修表铺里的空气有些凝滞。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梅雨季特有的潮湿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贴在玻璃上,也贴在人的皮肤上。
岑默转身走向柜台后的矮桌。
那里放着一套洗得发白的茶具,壶嘴有一道细微的裂纹,用金漆细细修补过,像一道金色的伤疤。
他拿起水壶,注入热水。
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低垂的眼睫。
他没有看苏青,只是专注于水流与茶叶的接触。
“坐。”
他说。
声音很轻,混在烧水声里,几乎听不见。
苏青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表链。
那枚刻着“平安”二字的旧表链,此刻正贴着她的脉搏跳动。
冰凉,坚硬,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她犹豫了一秒,还是坐了下来。
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岑默递给她一杯茶。
瓷杯温热,透过掌心传进血液。
苏青双手捧着杯子,热气熏红了她的眼眶。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翻滚的茶叶,像是在寻找一个答案。
“老陈为什么会在门口?”
她问。
语气尖锐,带着惯有的防御。
她需要确认,这块表、这个人,是否还藏着别的秘密。
岑默正在擦拭一只怀表的盖面。
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拿起一块鹿皮布,反复擦拭着金属表面,直到它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他老了。”
岑默说,“记性不好,容易忘事。”
苏青冷笑了一声。
“老陈是个退休教师,逻辑严密,记忆力比年轻人都好。”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岑默的后背。
“他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你家门口,更不会知道这条表链的事。”
“除非,他早就知道。”
岑默放下鹿皮布。
他转过身,靠在柜台上。
双手插在工作服的口袋里,姿态放松,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知道那条表链是谁的吗?”
他反问。
苏青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那是你前夫送的。”
岑默说,“三年前,他离婚时,把它留在了这里。”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原本就波澜不惊的水面。
苏青的手指猛地收紧,茶杯晃动,溅出几滴茶水,落在桌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没想到。
她一直以为,这只是老陈随手递给她的一个信物,或者是某种长辈对晚辈的关怀。
她甚至在心里预设过,这是岑默对前妻的怀念投射到了她身上。
但现在,岑默亲口告诉她,这表链的前主人,是她的前夫。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为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为什么他会留着?”
岑默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湿漉漉的街道上,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水洼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因为他想让我修好它。”
岑默缓缓说道,“但他没说原因。”
“他只说,表慢了三分钟,让他心里不舒服。”
苏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原来如此。
原来岑默对她的好,并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转移情感。
而是因为这条表链,连接着她和前夫那段破碎的关系。
岑默是在帮她修复一段过去,而不是在制造新的纠缠。
但这种解释,并没有让她感到轻松。
反而让那种疏离感更加沉重。
她是一个被抛弃的人,而岑默是一个旁观者。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名为“过去”的河流。
“所以,你修好了它。”
苏青低声说,“是为了证明你能修好别人的东西,还是为了证明你自己能放下?”
这个问题很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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