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
雨势渐歇,但空气里的湿度并未降低。
反而因为闷热,变得黏稠。
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油膜,糊在“时光隙”修表铺的每一个角落。
关稚坐在工作台前。
背脊挺得笔直。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深灰色的围裙上,洇出一小块暗色的痕迹。
他不敢擦。
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震落镊子尖端那枚比米粒还小的红宝石轴承。
那是擒纵轮的关键支点。
也是这枚怀表重新跳动的心脏瓣膜。
姜叙就站在他对面。
没有坐下。
也没有离开。
那双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交叠在柜台上。
指尖轻轻敲击着木质纹理。
笃、笃、笃。
节奏均匀,冷静,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像是在给关稚的心跳做倒计时。
“还有三小时。”姜叙说。
语调平缓,听不出情绪。
但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昂贵的机械腕表。
眼神冷得像是在审视一份即将违约的合同。
关稚没抬头。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胸廓的起伏。
他在等。
等镊子的尖端,找到那个微米级的平衡点。
金属镊子夹着红宝石轴承。
悬停在机芯上方一厘米处。
那一厘米,是生与死的距离。
稍重,宝石碎裂;稍偏,齿轮卡死。
关稚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肌肉记忆中的紧张。
这是师父闭关前的最后一天。
如果修不好这块表,他就永远只能是个学徒。
永远躲在陈伯的影子后面,处理那些修不好的残次品。
他需要证明。
证明关稚不需要师父,也能让时间重新流动。
“你手抖了。”姜叙说。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关稚停顿半秒。
确认细节。
确实,虎口处的肌肉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痉挛。
他深吸一口气。
调整姿势。
肩膀下沉,肘部支撑在桌沿。
稳住了。
镊子缓缓下落。
红宝石轴承落入凹槽。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严丝合缝。
关稚长出了一口气。
但他没有时间放松。
接下来是擒纵叉的安装。
这一步,决定了怀表能否正常走时。
如果角度偏差哪怕一度,指针就会停滞不前。
或者,彻底停摆。
就在这时。
柜台上的老式座机响了。
铃声刺耳,划破了店内凝滞的空气。
姜叙皱眉。
看向那部电话。
又看向关稚。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
“接。”他说。
只有一个字。
命令式的。
关稚放下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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