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从急促的鼓点变成了连绵的滴漏。
岑默坐在工作台前,左手不受控制地轻颤。他不得不把右手压在左腕上,像按住一只受惊的鸟。
阿正站在柜台边,裤腿湿了一半,眼神飘忽不定。
“陈老师,那笔钱……”阿正声音发虚,“真的不用您垫。”
岑默没抬头。他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皱巴巴的零钱。有五十的,有一百的,还有几张沾着油污的二十块。
这是他为儿子准备的彩礼余款,也是他给自己买新表的基金。
现在,它成了填补窟窿的水泥。
“数清楚。”岑默说。
他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齿轮强行咬合。
阿正接过信封,手指哆嗦了一下。他没敢当面清点,只是匆匆塞进怀里。
“谢谢陈老师!我马上走,绝不提半个字!”
阿正转身冲向门口。
门铃叮当乱响。
岑默看着那扇被风吹得摇晃的玻璃门,感到一阵眩晕。
帕金森早期的震颤顺着神经末梢爬上来,刺痛了他的指尖。
他必须藏好这双手。
就像藏起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就在这时,门再次被推开。
冷风裹挟着雨水倒灌进来。
萧婉站在门口。
她没打伞。深灰色的风衣下摆滴着水,在地砖上晕开一片深色。
她的目光没有看阿正离去的背影,而是死死盯着岑默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左手。
以及那只手刚刚递出去的空信封。
空气凝固了。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屋内挂钟沉闷的摆动声。
滴答。
滴答。
每一秒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两人之间切割。
萧婉走进来。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冰冷。
她走到柜台前,距离岑默只有半米。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混合着陈旧纸张的气息。
那是时间的味道。
也是腐朽的味道。
“你在做什么?”萧婉问。
她的语速很快,像连珠炮。
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岑默收回左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
“修表。”他说。
“修什么表需要掏空你的养老金?”萧婉冷笑一声。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痕。
那里已经结痂,不再流血,但隐隐作痛。
“阿正欠了赌债。”岑默平静地说。
“所以你用卖表的钱帮他还债?”
“不是卖表。”岑默纠正道,“是买表的钱。”
萧婉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在她预设的剧本里,岑默应该是个精明的商人,或者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他绝不会为了一个学徒,牺牲自己的尊严。
除非……
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岑默手里有更见不得光的东西。
比如,前夫留下的遗产?
比如,某种非法交易的佣金?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萧婉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她向前一步,逼近岑默。
“你刚才给的是现金?”她问。
“对。”
“多少?”
“三千。”
萧婉眯起眼睛。
三千块。
对于一家老字号修表铺来说,不多不少。
但对于一个退休老人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更重要的是,这笔钱的来源不明。
岑默一直声称自己生活简朴,靠退休金度日。
如果他在掩盖什么,那么这三千块只是一个开始。
“岑老师。”萧婉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危险的试探。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岑默抬起头。
透过老花镜的边缘,他看着萧婉。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猜忌。
那种猜忌,和他多年前失去妻子时看到的一样。
不信任。
比死亡更寒冷的东西。
“我知道阿正的手艺不错。”岑默淡淡地说,“就是脑子不太清醒。”
“别装傻。”萧婉猛地拍了一下柜台。
震得桌上的镊子跳了起来。
“你刚才在看我的戒指。”
岑默沉默。
戒指就躺在绒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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