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雨势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老城区特有的霉味和铁锈气。
岑默坐在工作台前。
左手压着一块深灰色的绒布。
上面放着他新买的那只表。
瑞士产,石英机芯,误差每天不超过零点五秒。
它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具尸体。
岑默抬起右手,拿起镊子。
夹起那枚只剩金壳的婚戒。
戒指很轻。
轻得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他把它放在放大镜下。
镜片后的世界被放大,也扭曲。
金色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那是萧婉上次摔打时留下的。
也是她最后一点尊严的残留。
“准不准?”
萧婉的声音从柜台外传来。
尖锐,短促。
像是一块玻璃掉在水泥地上。
岑默没抬头。
他的手指在颤抖。
帕金森早期的震颤,此刻正顺着神经末梢爬向指尖。
他必须稳住。
用右手死死按住左手的腕部。
肌肉紧绷,青筋暴起。
“时间不对。”
岑默说。
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你的表慢了七分钟。我的快了十二秒。”
他指了指那只瑞士表,又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都在走。但走的节奏不一样。”
萧婉冷笑一声。
她穿着那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风衣,站在阴影里。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痕。
那里曾经有一圈白印,现在淡了,变成了一圈浅浅的皮肤褶皱。
“所以呢?”
她问。
“修好它,就能对齐吗?”
岑默放下镊子。
金属撞击托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修不好。”
他说。
“结构已经散了。擒纵叉断了,游丝缠死了。就像人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萧婉脸上。
“有些东西坏了,就不是坏在表面。是根断了。”
萧婉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她回避直视老陈的手。
那双布满老年斑和颤抖的手。
她害怕看到那双手里藏着的秘密。
害怕看到那个曾经无所不能的老人,如今连一枚齿轮都捏不稳。
“那就别修。”
萧婉转身要走。
“既然根断了,留着有什么用?扔了干净。”
门铃响了。
风卷着雨水扑进来。
冷意刺骨。
岑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这寒意。
是因为有人推门进来了。
阿正。
学徒阿正。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神飘忽不定。
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单。
“陈老师。”
阿正的声音有点虚。
他不敢看萧婉,也不敢看岑默。
只是盯着柜台上的那块瑞士表。
“这表……”
阿正咽了口唾沫。
“是我上周卖出去的那块旧机芯里的零件。我拿来做了个仿品。”
岑默眉头紧锁。
“你说什么?”
阿正举起那张收据。
“我要举报店里违规操作。如果我不满意赔偿,我就把这单子交给工商局。说是您用劣质零件冒充原装。”
空气凝固了。
只有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
啪嗒。
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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