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雨势没减，反而更密了。
雨水顺着修表铺老旧的玻璃窗蜿蜒而下，像是一道道浑浊的泪痕，把外面的世界切割得支离破碎。
岑默坐在工作台前。
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那一双颤抖的手。
镊子夹着一枚金色的婚戒。
那是萧婉留下的。
戒指内侧有一道极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剐过。
现在，它安静地躺在黑色的绒布上。
不再是第一章里那个死局的象征，也不是第五章里试戴时那种替代与新生的讽刺。
它是空的。
机芯已经被拆走，宝石也被清洗得透亮，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金壳。
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岑默拿起一块新的表带。
牛皮材质，深棕色，边缘有些磨损。
这是他从仓库角落翻出来的旧货。
本来是用来给那块老式上海表配的。
现在，他要把它装在这枚戒指上？
不。
他是把这枚戒指，当成一块“表”来修。
或者说，他是在给自己找一块表。
一块能让他接受误差的表。
阿正推门进来。
带进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外面嘈杂的车流声。
“陈老师。”
阿正的声音有些飘忽。
他手里捏着半包烟，眼神游移。
“那……那块缺螺丝的ETA机芯，真的撑不过三天吗？”
岑默没抬头。
他的手指稳住了那一瞬间的抖动。
用指腹抵住镊子的尾部，强行压制帕金森带来的细微震颤。
“ETA 2824。”
岑默说。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桌面。
“擒纵叉是钢制的，耐磨。但摆轮轴尖断了。”
“没有主发条盒支撑，它就是个废铁。”
阿正咽了口唾沫。
“我听说……城西有个二手市场，有人收这种残次品，说是能拼凑出个整件……”
“闭嘴。”
岑默打断他。
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修表的人，不捡破烂。”
阿正缩了缩脖子。
他没敢再提赌债的事，也没敢提那块被他偷偷卖掉的机芯。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窗外一道雷滚过。
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岑默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他把那根深棕色的表带穿过戒指的空心部分。
不是穿针引线。
是用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将柔软的皮革与冰冷的金属强行结合。
表带扣环卡进去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很轻。
但在寂静的店里，听起来像是一声叹息。
岑默拿起那枚已经“改装”过的戒指。
它不再是一枚单纯的婚戒。
它变成了一块奇怪的手表。
表盘的位置是空的，只有指针在虚无中旋转。
但他调整了齿轮的咬合。
让它在转动时，发出一种特有的、不均匀的节奏。
滴答。
滴答。
停顿。
滴答。
这不是精准的时间。
这是生活的节奏。
有快，有慢，有卡顿，有修复后的余痛。
岑默把这只“手表”戴在自己的左手腕上。
皮绳勒进皮肤，有点紧。
但他觉得踏实。
手机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