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铁皮屋顶被雨点砸得哐哐作响,像无数只急躁的手在拍打求救。
修表铺内,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陈伯躺在行军床上,呼吸声粗重而破碎,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蜡黄色,那是缺氧和衰竭的共同印记。
常守义跪在床侧,左手捏着一根细若游丝的银针。
右手托着那枚‘停摆的1983年百达翡丽’。
表盘玻璃罩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映着昏黄的灯泡光。
此刻,游丝是乱成一团的死结。
这是机芯的心脏部位,一旦受损,摆轮便无法自由摆动,时间就会彻底停滞。
刚才那一声*咔哒*,只是擒纵轮的惯性滑动,并非真正的走时。
要让这枚表真正复活,必须校直那根比头发还细的游丝。
这需要极致的稳定,以及对金属疲劳度的精准预判。
“常师傅。”
门口传来皮鞋踩在积水上的声音。
薛万金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神情冷峻。
那是薛万金的律师朋友,赵刚。
赵刚进门后,目光扫过满屋子的钟表零件,最后落在常守义手中的怀表和病床上的老人身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非法行医,侵犯财产,还有……”赵刚推了推眼镜,“涉嫌盗窃遗物。”
他把文件拍在旁边的工作台上。
“如果你不停止这种危险的‘治疗’,并交出那块表,我们会立刻报警,并申请法院查封这间店铺。”
常守义没有抬头。
他的视线聚焦在镊子尖端的那一簇金属丝上。
游丝的一端已经断裂,另一端扭曲变形,像是一团被打乱的毛线。
“让开。”
他说。
语气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就像他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薛万金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挡在了工作台前。
他手里的智能手表屏幕闪烁着红光,那是未接来电的提示。
但他不在乎那些电话。
他在乎的是这块表。
只要拿到表里的金质机芯,就能抵掉一部分赌债。
至于父亲死活?
那是陈伯自己的事。
“你听不懂人话吗?”
薛万金指着赵刚手里的文件。
“这是律师函。再给你十分钟,要么签字放弃责任,把表给我;要么,我就让你在这里蹲到出来。”
小林站在角落里,低着头。
他的手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药费单。
那是他偷偷借高利贷垫付的钱。
如果店铺被封,师父没了收入,这笔钱他就永远还不上。
他会背上巨额债务,甚至可能失去在这座城市立足的机会。
他不敢看常守义,也不敢看薛万金。
他只是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常守义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很静,像深潭里的水。
“游丝矫直,需要零震动环境。”
他说。
然后,再次低下头,将镊子伸向那团混乱的金属丝。
赵刚皱了皱眉。
他见过不少顽固的匠人,但没见过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如此冷静的人。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艺术创作?”
赵刚嘲讽道。
“这是法律程序。你的行为正在延误老人的救治时机,同时也在破坏证物的完整性。”
“证物?”
常守义的手指微微一顿。
镊子夹住了游丝的一个节点。
“这不是证物。”
他说。
“这是心脏。”
话音刚落,他手腕微抖。
镊子尖轻轻挑动了一下。
那一根弯曲的游丝,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铮*鸣。
像是琴弦被拨动,又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薛万金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
“你疯了!”
他吼道。
“这是在杀人!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常守义没有回答。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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