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更大了。
铁皮屋顶被砸得哐哐作响,像无数只粗糙的手在拍打这扇摇摇欲坠的门。
陈默没抬头。
他的世界只剩下工作台上方那盏昏黄的台灯,以及灯下那块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长生”怀表。
擒纵轮上的那个诡异记号——那只倒置的三角形眼睛,此刻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但赵建国在隔壁。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穿透了薄薄的隔板。
那是心脏在求救的声音。
陈默的手指顿了一下,镊子尖端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静。
“还有多久?”他在心里问自己。
三十分钟?还是十分钟?
对于一块停摆三十年的老表来说,时间不是刻度,是生死。
陈默拿起一枚新的擒纵叉。
这是从备用零件盒里翻出来的,型号匹配,但材质略硬。
原厂的钢材早就停产了,这种替代品弹性稍差,需要极高的校准技巧才能让它完美咬合。
他戴上单眼放大镜,左手捏住表芯底座,右手持微型锉刀。
锉刀与金属接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每一丝铁屑的掉落,都像是在切割赵建国的生命。
隔壁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伴随着衣物摩擦的窸窣响动。
赵建国在挣扎。
那种挣扎不是为了呼吸,是为了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陈默的动作快了一分。
锉刀划过擒纵叉的臂部,调整角度。
三度。
四度。
五度。
必须精确到微米级。
一旦角度偏差超过半度,齿轮就会卡死,或者在高速运转中崩断。
而赵建国的心脏,经不起第二次崩断。
汗水顺着陈默的额角滑落,滴在工作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没有擦。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指尖传来的触感上。
金属的冷硬、弹簧的张力、齿牙的锐利……这些物理反馈构成了他唯一的语言。
咔哒。
擒纵叉安装到位。
陈默轻轻拨动一下游丝。
它颤动了一下,随即静止。
还不够。
润滑是关键。
老旧的机油已经干涸变质,变成了粘稠的胶状物,死死裹挟着齿轮。
如果不彻底清理并重新润滑,新换上的擒纵叉会在第一次转动时就因阻力过大而失效。
陈默拧开一瓶特制的合成润滑油。
透明的液体在瓶中晃动,散发着淡淡的化学气味。
他用极细的毛笔蘸取了一滴。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擒纵轴心的瞬间,隔壁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巨响。
“砰!”
紧接着是赵建国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陈……陈默……”
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念。
“我……我要听到……声音……”
陈默的手稳如磐石。
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跳乱了。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心理战。
赵建国的命悬在一线,就像这根细细的游丝,稍微用力过猛,就断了。
陈默放下油笔。
不行。
普通的润滑油粘度不够,无法填补三十年前那场事故留下的微小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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