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铁皮屋顶被砸得震耳欲聋。
陈默坐在昏黄的台灯下，呼吸平稳得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他面前的工作台上，那块“长生”牌怀表的零件散落开来，像是一具被肢解的尸体，冰冷、沉默，散发着陈旧的机油味和铁锈气。
赵建国瘫坐在一旁的折叠椅上，脸色灰败如土。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拉动破旧的风箱，发出嘶哑的杂音。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默的手，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还……还有救吗？”赵建国的声音颤抖，带着浓重的乡音和濒死的恐惧。
陈默没有抬头。
他的左手戴着寸镜，右手捏着一把极细的镊子，正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枚比米粒还小的红宝石轴承。指尖因为刚才割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渗出的血丝已经凝固在指腹上，带来一阵刺痛。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修表如诊病。
机芯里的每一处污垢，都是病灶；每一颗松动的螺丝，都是隐患。
他需要将这堆废铁重新拼凑成一个能对抗时间的生命体。
“闭嘴。”陈默低声说道，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放下镊子，拿起一瓶无水酒精，滴在沾满黑色油泥的擒纵叉上。酒精迅速溶解了三十年的积垢，露出底下金属原本的冷冽光泽。但在清洁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主发条盒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纹。
这不是老化造成的自然断裂，而是外力撞击留下的痕迹。更糟糕的是，固定发条盒的一颗关键螺丝滑丝了。如果不修复这颗螺丝，或者找到替代方案，即便其他部件完美无瑕，整块表也无法储存足够的动力，最终还是会停摆。
而在这一刻，赵建国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咳咳……”
赵建国捂住胸口，身体蜷缩成一团。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陈默的动作顿了一秒。
他没有看赵建国，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扔过去。“擦擦汗。别弄脏了零件。”
“我……我不行了……”赵建国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放大，“时间……是不是到了？”
陈默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二十分。
雨势更大，雷声滚滚而过，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他必须快。
如果赵建国今晚死在这里，这块表就永远只是证据，而不再是计时器。更重要的是，如果赵建国死了，当年那场事故的真相，可能就会随着他的死亡彻底掩埋。
陈默深吸一口气，压下指尖的剧痛。他拿起一把微型锉刀，开始打磨那颗滑丝的螺丝孔。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在暴雨声中几乎不可闻。
但他的手很稳。
三十年前，师傅就是在这双手上废掉的。不是因为技术不行，而是因为有人篡改了图纸，导致他在组装时用力过猛，崩断了游丝。那一夜之后，师傅残疾，陈默隐姓埋名，躲在这间狭小的修表铺里，试图用沉默来赎罪。
但现在，他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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