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空气浑浊得像一潭死水。
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管滋滋作响，电流声混着人群的嘈杂，嗡嗡地钻进耳朵。
邓秋兰坐在长条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平整干净。
这是她仅剩的体面。
口袋深处，那张通往江州的硬座车票硬邦邦地贴着大腿内侧。
那是她用半块腊肉、一次冒险，以及尊严换来的入场券。
但此刻，她感觉不到丝毫轻松。
对面，那个鸭舌帽老人依旧闭着眼。
呼吸平稳，仿佛刚才火车上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邓秋兰的目光落在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
枯瘦，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暴起。
手里捏着一支钢笔。
黑色的墨水笔杆，漆面斑驳。
和秦建国办公室里那支一模一样的款式。
同一个制式，同一种廉价塑料的味道。
邓秋兰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缓缓从怀里掏出那团皱巴巴的纸。
那是《1975年下乡名额公示表》的残片。
六天前，它贴在知青点办公室的红榜上，名字清晰如铁。
三天前，红笔圈出异己，墨迹未干。
昨天，雨水晕染了希望，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斑。
今天，它被撕碎，只剩下这半张带着血迹和指甲划痕的碎片。
现在，它是唯一的筹码，也是最大的催命符。
邓秋兰将纸片轻轻铺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
动作很轻，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
纸张摩擦过粗糙的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在这嘈杂的大厅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但她知道，对方听得见。
老人没有睁眼。
只是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骨节泛白。
「周树人。」
邓秋兰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一根针落在棉花上。
她没有看老人的脸，而是盯着那张纸片上残留的名字。
那个本该属于她的名字，被墨水涂黑后，又被人用红笔重重地圈住。
最后，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而恩师的名字，周树人，就在那一圈红痕之下，若隐若现。
老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咳嗽。
不是惊讶，也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确认。
就像猎人听到了陷阱落下的声响。
「你确定，你想拿回这个名字？」
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他没有抬头，依旧闭着眼。
「拿回来，意味着你要承认，之前的所有努力都是错的。」
「意味着你要告诉所有人，你被抛弃了，被欺骗了，被践踏了。」
「在这个年代，名声比命重要。」
「一旦这张纸亮出来，你就再也回不去那个‘清白’的知青点了。」
邓秋兰的手指紧紧扣住桌沿。
指甲嵌入木纹，留下深深的印子。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推荐书是虚伪的。
绝交信是伪造的。
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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