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县城火车站前的广场像一块被浸透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头顶。
邓秋兰手里攥着那张沾血的半张公示表碎片，指腹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没有看身后那栋贴着旧红标语的知青点办公楼，目光只盯着前方售票窗口那扇斑驳的玻璃。
玻璃后面，是一张张麻木且警惕的脸。
这是1975年夏末的最后一天，也是她拿回自己人生的最后机会。
只要买到那张通往江州的硬座车票，她就能逃离这座压抑的小镇，逃离秦建国编织的罗网。
哪怕前方是未知的荒野，也好过在原地腐烂。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
这种味道让她感到恶心，却也让她清醒。
她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领口，挺直脊背，向售票窗口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不能停。
就在她距离窗口还有三步远的时候，两个穿着蓝布工装的男人突然从侧面窜了出来。
他们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了邓秋兰的肩膀。
力气大得惊人，像是铁钳一样将她往旁边拖拽。
「干什么？放开我！」
邓秋兰没有尖叫，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
那两个男人并不理会她的挣扎，其中一人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邓姑娘，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秦主任说了，今天谁要是敢让你上车，就是跟整个公社过不去。」
另一个男人则伸手去抢她怀里的东西。
邓秋兰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那只脏手。
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让开。」
只有两个字，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扣住她肩膀的那个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镇定。
但随即，他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规矩就是规矩。名单已经定了，你就算闹到天上也没用。」
周围的行人纷纷驻足，却没有人上前。
在这个时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生存的铁律。
人们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神里带着同情，更多的是恐惧。
邓秋兰知道，今天是走不出去了。
秦建国不仅篡改了名额，还提前布置好了这道防线。
他想把她逼回那个令人窒息的办公室，逼她签下那份屈辱的放弃声明。
但他错了。
他低估了一个女人被逼到绝境后的爆发力。
邓秋兰停止了挣扎。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两个男人控制着她的手臂。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了身后知青点大门口的公示栏上。
那里贴着的，正是那张《1975年下乡名额公示表》。
第一章时，它贴在墙上，名字清晰，阳光刺眼，她的名字本该在第三个位置。
第二章时，她的手指指着那个名字，却被红笔狠狠圈出，像是标记着一个错误。
第三章时，墨水涂黑了那个名字，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
第四章时，暴雨倾盆，雨水打湿了纸张，字迹晕染开来，模糊了真相。
第五章时，她在愤怒中撕去了角落，露出了背后空白的墙皮，那是她无声的抗议。
而现在，第六章。
这张纸，必须彻底消失。
不仅要消失，还要成为埋葬谎言的墓碑。
邓秋兰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那是一个极其细微、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