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大堂内的空气,稠得仿佛能拧出油来。
夏税折色银入库的时辰,已至未时三刻。
离封箱入库,仅剩最后半个时辰。
沈默站在堆积如山的银锭旁,指尖触碰到那包从暗格中取出的铁钱。
冰冷。
粗糙。
边缘有着新打磨的毛刺,与周围温润的官铸折色银格格不入。
他缓缓展开包裹的铁布。
一枚刻有“嘉靖造”字样的私铸铁钱,静静地躺在掌心。
这枚铁钱,第一章在户部库房的暗格;第二章被转移到恩师的茶盏底;第三章出现在京郊当铺的柜台;第四章落入锦衣卫千户的袖口;第五章它在刑部的证物架上;第六章,它此刻正躺在沈默的手心,准备成为呈递给御前的罪证。
它是贯穿这场迷局的唯一线索。
也是沈默唯一的救命稻草。
“沈主事。”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赵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缓步走来。
他的手指关节粗大,习惯性地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眼神看似温和,却透着算计。
“时辰差不多了,怎么还不动手?”
赵宽走到沈默身边,目光扫过那枚铁钱。
嘴角微微上扬。
“这批银子,重量不对啊。”
沈默没有抬头。
他轻声细语,用反问句确认信息:“赵侍郎是说,这批银子的成色,有瑕疵?”
“不是瑕疵。”
赵宽摇了摇头,语气谦卑,“是有人动了手脚。沈主事,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该怎么处理‘意外’。”
沈默抬起眼皮。
他没有直接表达情绪,只陈述事实:“按照大明律例,夏税入库前,需由监收太监复核重量与成色。若有私铸钱币混入,属欺君之罪。”
赵宽把玩扳指的手指顿了一下。
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圆滑的模样。
“所以,才需要沈主事这样细心的人来把关嘛。”
赵宽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沈主事,你恩师当年提携我,我也一直铭记于心。如今你身陷困境,若不想让恩师受牵连,不如……顺水推舟。”
沈默沉默片刻。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陆炳给他的那块。
上面的家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又像一个古老的符号。
沈默将玉佩轻轻放在那枚铁钱旁边。
两样东西并排而立。
一黑一白,一冷一暖。
“赵侍郎。”
沈默的声音依旧平静,“这枚铁钱,背面有用针尖刻下的微小字迹。若是仔细辨认,或许能看出些门道。”
赵宽的目光落在铁钱上。
他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些细微的痕迹。
但他看不清。
因为那些字迹,太小了。
小得像是一粒尘埃。
只有近距离观察,才能发现。
“你在故弄玄虚。”
赵宽冷哼一声。
“沈主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想把这脏东西交给内廷的太监,以此邀功?还是想借此威胁谁?”
沈默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完成差事。”
他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绫。
那是呈递御前的奏疏草稿。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查获私铸铁钱一枚,疑有隐情,请陛下圣裁。”
没有名字。
没有指控。
只有那枚铁钱和那枚玉佩的图片拓本。
赵宽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伸手,想要抢夺那张黄绫。
“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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