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如注，敲打在京城各处的青瓦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
谢知微推开“醉仙楼”二楼雅间的雕花木门时，身上的官服已被雨水浸透大半。深秋的凉意顺着湿冷的布料渗入骨髓，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枚刚刚从贴身内衬转移至公文袋底部的铁钱，正隔着层层织物，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枚铁钱，是第三枚。
按照户部核查秋粮折色银两的流程，他本该在日落前将查验出的私铸铁钱证据汇总，呈交都察院。然而，邹明远的一封请帖，将他堵在了这酒楼的雅间里。
邹明远坐在主位上，一身云锦直裰，衣饰华贵得与这简陋的酒楼格格不入。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谢知微湿漉漉的帽檐，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恩师府上的雨，似乎比别处大些。”邹明远的声音温润，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试探，“知微兄冒雨前来，这份‘孝心’，邹某甚是感动。”
谢知微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下首坐下，动作缓慢而克制。他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轻轻擦拭袖口的水渍，目光却始终落在邹明远的袖口上。
那里沾着些许墨渍。
不是普通的松烟墨，而是带着淡淡铁锈味的朱砂混墨。这种墨水，只有在使用铜范或铁范铸造钱币时，为了标记模具位置才会使用。邹明远说他在书房整理古籍，可这墨渍，分明是刚从铸币现场回来，或者，正在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模具。
“邹公子说笑了。”谢知微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同窗外的秋雨，“学生只是担心明日秋粮上缴的最后期限。若因学生一人之故，延误了国库入库，这罪责，恐怕不是邹公子能担得起的。”
邹明远轻笑一声，挥了挥手。
“知微兄多虑了。今日请你来，并非为了公事，而是为了叙旧。”
一名小厮端上一盘精致的点心，另一只手则提着一个紫檀木的公文袋，轻轻放在谢知微面前的案几上。
“这是你方才落在这里的公文袋。邹某派人去沈府取回，没想到竟在你身上发现了这个。”邹明远指了指公文袋，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里面装着的，可是你这一路查到的‘成果’？”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沉。
他记得清楚，自己离开沈府时，公文袋里装着两样东西：一是从库房查获的第一枚铁钱的记录文书，二是他在沈府暗格找到的第二枚铁钱及相关的信笺副本。
那是他准备呈给都察院的铁证。
如果公文袋被调包，那么里面的东西，就不再是他手中的证据，而是邹明远精心准备的陷阱。
“公文袋在我手中。”谢知微淡淡地说道，手指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公文袋的边缘，“邹公子何意？”
“哦？是吗？”邹明远站起身，缓步走到谢知微面前。他俯下身，那股混合着酒气与墨渍味道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那为何邹某的仆人说，是在沈府门口的石阶上捡到的呢？”
谢知微瞳孔微缩。
他在沈府门口确实停留了片刻，当时赵捕头的人正在封锁现场，混乱之中，他并未察觉有人靠近。难道……
“看来，知微兄记性不太好。”邹明远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罢了，既然你说在你这里，那就拿出来看看罢。毕竟，明日便是截止日，若里面空空如也，或是换了别的东西，邹某可就要向刑部报案，指控你伪造证据、诬陷良善了。”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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