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敲打着户部衙门青瓦的声响，细密而沉闷，像极了此刻议事厅内压抑的呼吸声。
谢知微坐在长案末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冷的铁钱。
铜质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寒意。
他今日的目标很明确：在秋粮折色银两正式入库前，试探出同僚们对此批银两成色的真实态度。
只要有人露出一丝破绽，他就能顺藤摸瓜，将恩师沈老尚书从这潭浑水中剥离出来。
然而，当他提出要对这批银两进行“二次复核”时，整个议事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雨声淅沥，更衬得屋内空气粘稠如胶。
户部侍郎邹大人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紫砂茶壶。
他并未立刻反驳，只是轻轻吹去壶盖上的浮沫，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
“谢主事。”邹大人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秋粮折色乃国之大事，户部上下同心，方能确保国库充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知微脸上，似笑非笑：“如今离上缴期限不过半日，若此时再行复核，恐生变故，动摇军心民气。此乃‘大局’二字，谢主事当知轻重。”
谢知微心头一沉。
大局。
这两个字在官场中，往往意味着掩盖真相。
他抬起头，语气平静地反问：“大人所言极是。但学生听闻，此次折色银两中，混入了几枚成色可疑之物。若不清除，日后查究起来，恐怕连累的是户部清誉，而非学生一人之责。”
话音刚落，旁侧便传来一声轻嗤。
说话的是户部主事王德全，一个向来与邹家走得近的圆滑人物。
他摇着折扇，故作惊讶道：“谢主事这话说的，库房验货时可是有三位司官共同签字画押的。如今你单说有问题，莫非是想推卸责任，还是……另有图谋？”
谢知微没有看他，而是转向邹大人：“王大人言重了。学生只是依《大明律》行事。凡库藏金银，若有杂质超过一成，皆需重新熔铸。这是规矩。”
“规矩？”邹大人终于放下了茶壶。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谢知微面前。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一股压迫感。
“谢知微，你初入仕途，满口规矩，倒是难得。”邹大人俯下身，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但你可知，有些规矩，是死人定的；而有些规矩，是活人为了活着，必须遵守的。”
谢知微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大人是说，为了活着，就可以无视铁钱混入官银的事实？”
邹大人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慈祥长辈的模样。
他直起身，朗声道：“既然谢主事如此坚持，那便依你所言，复核吧。”
谢知微一愣。
他没想到对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但随即，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邹大人拍了拍手，门外走进来四名刑部差役，为首的正是赵捕头。
“赵捕头，”邹大人吩咐道，“既然谢主事要复核，那就请你们协助，将所有涉及此次折色银两的经手人、看库吏员，全部带至刑部大牢‘问话’。务必查明，是谁在暗中捣鬼，破坏大局。”
谢知微瞳孔骤缩。
这不是复核。
这是清洗。
一旦这些人被带走，证据链就会断裂，恩师的痕迹也将被彻底抹去。
而他谢知微，将成为那个“破坏大局”的罪人。
“大人！”谢知微猛地站起，声音提高了几分，“此举不合律法！未经都察院批准，刑部无权随意拘禁户部官员！”
赵捕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手中的水火棍重重顿在地上。
“谢主事，您这话就外行了。”赵捕头粗声道，“咱们大人说了，这是‘内部调查’。再说了，若是真有问题，抓几个人问问，也是为了尽快结案，好让银子按时入库。您说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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