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陆家嘴，暴雨终于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腥气。
尹默站在派出所冰冷的瓷砖地上，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涉案物品临时扣押申请书》。
纸张边缘有些卷曲，那是他整夜未眠、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
他的指尖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
就在十分钟前，他还以为那张夹着戒指的旧发票已经随着保险箱的秘密一起，被永远锁在了常远办公室的抽屉深处。
直到他走出办公楼，在寒风中冷静下来复盘每一个动作细节时，才意识到一个致命的疏忽。
他在拉开抽屉前，习惯性地用拇指按压了一下那个位置。
那种异样的凸起感，不是金属，而是纸张。
如果当时他多停留三秒，或者再多看一眼，或许就能发现那枚戒指并非孤零零地躺在滑轨凹槽里。
它被一张泛黄的发票纸折叠包裹着，像一枚被封印的胶囊。
而现在，那张发票不见了。
或者说，它可能还在那张钞票的夹层里，也可能已经被常远那双带着烧伤疤痕的手彻底销毁。
尹默深吸一口气，肺叶里充满了消毒水和陈旧灰尘混合的味道。
他必须把戒指变成公家的东西。
只有进入警方的证物体系，才能切断常远的控制链，也能让他自己从“非法侵入”的嫌疑中脱身——至少，在法律程序上是这样。
虽然他知道，这更像是一种绝望中的自救。
“下一个。”
窗口后的警员头也没抬，声音机械而冷漠。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戴着厚底眼镜，正在低头刷着短视频，屏幕的光映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
尹默将申请书递进去，同时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透明的证物袋。
袋子里，那枚刻着“赵刚”二字的婚戒静静地躺着。
在昏暗的灯光下，它呈现出一种非黄金的金属冷光，像是某种廉价合金，又像是被岁月侵蚀后的残骸。
“我要申请将这枚戒指作为潜在涉案物品，临时存入证物室。”
尹默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案件编号是2024-LJ-0915，死者赵刚，疑似涉及经济犯罪及遗产纠纷。”
警员终于停下了手指划动屏幕的动作。
他推了推眼镜，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尹默一番。
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例行公事的厌烦。
“律师？”
警员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我是赵刚先生的委托代理律师，尹默。”
尹默纠正道，语调依旧冷淡。
“根据刑事诉讼法及相关规定，对于可能证明犯罪嫌疑人有罪或无罪的物品，当事人或其代理人有权申请保全。”
警员哼了一声，没接话。
他接过申请书，扫了一眼上面的签名和律所公章。
动作很慢，仿佛在确认这份文件是否有重量。
“这里不能直接存私人物品。”
警员把申请书扔回窗口，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得先立案，或者由办案民警出具调取令。你现在只是个人申请，我没权限操作。”
尹默看着那份被退回的文件，心中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再次涌上来。
就像多年前那个破产客户绝望的眼神一样。
但他没有愤怒，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警员，等待对方的下文。
“不过……”
警员忽然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凑近玻璃窗。
他的目光越过尹默的肩膀，看向身后空荡荡的大厅走廊。
“如果是常总那边送来的东西，我可以通融一下。”
尹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常总？”
“就是那个地产公司的老板。”
警员指了指窗外远处那座在晨光中逐渐亮起的写字楼，“听说他和死者关系不错，经常来这边‘咨询’法律事务。”
尹默冷笑了一声。
“常远并没有委托我处理任何与警方有关的事宜。”
他说得很肯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
警员撇了撇嘴，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满意。
“那你为什么非要存进来？里面是什么？赃款？还是凶器？”
“只是一枚婚戒。”
尹默回答得很快，快得不合常理。
但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时间每过一秒，常远销毁证据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
而且，他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直觉。
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派出所附近的，通常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刚刚失去理智的家属，另一种，是想要抹除痕迹的人。
“听着，尹律师。”
警员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漠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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