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
北京城的晨雾还没散尽，带着股湿冷的土腥味，黏在青石板上。
陈默站在午门外广场的阴影里。
怀里那本《庚子岁入总录》贴着心口，烫得吓人。
烧焦的一角还在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合着墨汁干涸后的腥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那里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渍，黑得发亮，像是一只死去的眼睛。
酉时的钟声还有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三十万两白银的空缺，必须填平。
否则，他陈默就是贪污同党，流放三千里。
“陈主事。”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御史穿着一身月白绸缎官袍，金丝眼镜后的双眼眯成一条缝。
他手里没拿折子，只捏着那块温润的羊脂玉佩。
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广场上，听起来像是骨头在摩擦。
“赵大人。”
陈默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让出半步的距离。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账已核过。”
赵御史走近两步，目光落在陈默怀里的账册上。
那本册子的封面已经被烧去了一角，黑色的灰烬附着在纸面上，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
“哦？”
赵御史笑了笑，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陈主事动作倒是快。不过……”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陈默的胸口。
指尖冰凉，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户部的规矩，你我都懂。”
“平账，不是把数字填上就完了。”
“是要让上面的人，挑不出毛病。”
陈默抬起眼皮，看了赵御史一眼。
“赵大人想要什么毛病？”
赵御史收回手，从袖中掏出一张素白的宣纸。
纸张很薄，透着光，能看见背面隐约的字迹。
“一张认罪书。”
赵御史将纸递到陈默面前。
“只要你在上面签个字，承认这笔亏空是你一人所为，与前任无关，更与……某些不该提的人无关。”
“我立刻让人把审计报告呈上去。”
“午门关闭前，一切尘埃落定。”
陈默看着那张纸。
纸上只有两行字。
一行是罪名：挪用公款，贪赃枉法。
一行是承诺：自愿承担所有后果，绝不攀咬。
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红色的指印位置。
陈默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愤怒。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股情绪。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数字才能。
“如果我拒绝呢？”
陈默问。
赵御史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又藏着深深的厌恶。
“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陈主事，你以为你手里拿着那本烧焦的账册，就能威胁我？”
他指了指陈默怀里的册子。
“那里面有什么？”
“三十万两亏空的明细。”
“还有……北边九边军饷流向私人的线索。”
陈默淡淡地说。
赵御史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玉佩，手指紧紧攥住，指节泛白。
“你疯了？”
赵御史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是军饷！”
“你敢动那个？”
陈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御史。
看着这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御史大夫，此刻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惊慌失措。
原来，这块玉佩不仅仅是装饰。
它是赵御史内心的锚点，也是他软弱的象征。
他怕的不是丢官。
是掉脑袋。
“赵大人，”陈默向前迈了一步，“午门即将关闭。您是想让我现在就去大理寺，还是在这里，签下这张纸？”
空气凝固了。
周围的侍卫都低着头，不敢看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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