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冷得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粗布，死死裹住了邓府的内室。
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一朵极小的灯花。
廖婉坐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曲的竹。
她面前摆着那只雨过天青釉碗。
经过一夜的拼凑，那些细碎的瓷片终于重新聚拢。
金缮的痕迹还未干透，琥珀色的胶漆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那道裂痕被金色的线条强行缝合，却更显狰狞。
它从碗底蜿蜒而出，像一条丑陋的蛇，盘踞在天青色的釉面上。
而在碗底深处，那个“沈”字，依旧清晰可见。
笔画纤细，力透纸背。
不是刻上去的。
是烧制时，用指甲狠狠划下的痕迹。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邓廷渊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素色长衫，手里依旧捏着那块帕子。
神色温和，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直视廖婉的眼睛，也不敢看那只碗。
“夫人深夜未眠？”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廖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道金缮的裂痕。
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像是抚摸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夫君来得正好。”
她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妾身整理母亲遗物，发现这只碗有些异样。”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邓廷渊脸上。
“这上面的字，妾身曾在书房见过。”
邓廷渊捏着帕子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节泛白。
但他很快松开了手，帕子软塌塌地垂落下来。
“哦？”
他走近两步，站在桌案对面。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隔着那层虚伪的礼教距离。
“夫人说笑了。”
他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标准而疏离。
“母亲生前最喜清净，怎会在器物上留下这种……不合时宜的字迹。”
廖婉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那是心虚。
也是恐惧。
“夫君可知，这个‘沈’字，是谁留下的？”
她问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秤砣上称量过的。
邓廷渊沉默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支香，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在他面前缭绕。
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
“夫人，有些东西，碎了就碎了。”
他看着那缕烟，声音低沉。
“不必非要追问来历。”
廖婉冷笑一声。
“若是不问，如何知道这‘碎’，是天灾，还是人祸？”
她拿起那只碗，举到眼前。
透过天青色的釉面，她能看见自己苍白的脸，扭曲变形。
“母亲临终前，并非安详离世。”
她盯着邓廷渊的眼睛，尽管对方依旧回避着她的视线。
“妾身记得，她的眼里，全是恐惧。”
“不是因为病痛。”
“是因为有人，在她死前，对她做了这件事。”
她将碗重重地顿在桌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震得烛火剧烈摇晃。
邓廷渊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廖婉。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婉儿。”
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而不是“夫人”。
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痛苦。
“你不懂。”
“你什么都不懂。”
廖婉握紧了拳头。
指甲嵌入掌心，刺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妾身不懂什么？”
她反问，语气平静得可怕。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