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凝滞得像一潭死水。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暗下去，深秋的寒意顺着窗棂缝隙钻进来，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贴在皮肤上，像是一层洗不掉的阴翳。
曹婉坐在紫檀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本厚重的陪嫁账册。
纸张泛黄，边角有些卷曲，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墨汁干涸后的苦涩气息。
这是她入府时带来的底气，也是如今唯一的武器。
贺廷钧没有走远。
就在刚才，他站在门口，看着曹婉吞下钥匙的动作，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是惊讶，而是某种‘果然如此’的冷漠。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早已落入陷阱的猎物。
他在等。
等她自乱阵脚，等他坐收渔利。
福伯被拦在书房门外，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仿佛怕惊扰了这即将爆发的风暴。
曹婉翻开账册的第一页。
字迹工整，条目清晰，看似无懈可击。
但她的目光却停留在最近三个月的采购记录上。
柳氏接管内务不过半月，账目却变得异常繁杂。
尤其是那些修补器物、购置胶漆的细碎开销，多得有些不正常。
“姐姐好雅兴。”
一道轻柔的声音突然响起。
柳氏不知何时已换了身素净的衣裳，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进来。
她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仿佛刚才祠堂里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案角，茶香袅袅升起，试图掩盖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曹婉没有抬头。
只是将手中的毛笔搁在砚台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妹妹来得正好。”
曹婉的声音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我正想问问，这账册里的几笔糊涂账，该如何算清楚？”
柳氏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姐姐说笑了，内务皆由我打理，每一笔都有凭据，怎会是糊涂账？”
“凭据？”
曹婉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柳氏脸上。
那双眼睛里平静如水，却深不见底。
“那就请妹妹解释一下，为何这三日之内，你从外头买了整整十斤‘强力胶’？”
柳氏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是……那是为了修补祠堂里受损的瓷器。姐姐你也知道，那瓶子裂了，若不粘好，祭祖时传出去，说是我们贺家待客不周，岂非笑话？”
“哦？”
曹婉轻笑一声，手指轻轻点了点账册上的某一行。
“可我记得，贺家的规矩，祭祀用的瓷器若有缺损，应当封存示警，而非强行修补。强行修补，便是欺瞒祖宗。”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如刀。
“况且，普通的鱼鳔胶，足以粘合瓷器。为何要用这种名为‘强力胶’，实则是掺了劣质松香与石灰的粗制之物？”
柳氏的脸色白了几分。
她没想到，曹婉竟然查得如此细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