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祠堂内的光线有些昏暗。
梁柱上的朱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像是一道道陈年的伤疤。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线香燃烧后的余味，混合着潮湿的霉气，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
曹婉坐在上首的主位上，身下是绣着云纹的锦垫，却觉得冰凉刺骨。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祭服，袖口宽大，遮住了大半只手。
只有指尖，偶尔从袖中探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
案几上，那只雨过天青瓶静静立着。
经过前夜的“修复”，裂痕似乎被一层透明的胶状物填补，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润泽。
就像是一双眯起来的眼睛，看似无害，实则暗藏杀机。
贺廷钧站在案旁，月白长衫的一角垂落在地。
他手里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玉扳指，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神温和，却疏离得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夫人近日辛苦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宽容与疲惫。
“明日便是祭祖大典，内务之事，若有不便，大可交由柳氏协助。”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曹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贺廷钧的手上。
他的拇指正按在瓶底边缘，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凸起。
那是柳氏修补时留下的痕迹。
粗糙，且傲慢。
“相公说笑了。”
曹婉语调平缓，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妾身身为正妻，理当为家族分忧。若连一只瓶子都护不住，又何谈主持中馈？”
她说得诚恳，字字斟酌，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贺廷钧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强硬。
他放下手中的玉扳指，手指有意无意地覆盖在瓶身上，试图掩盖那道裂痕的存在。
“这只瓶子，乃是你娘家陪嫁之物，意义非凡。”
他放缓了语气，像是在哄劝一个闹脾气的孩童。
“柳氏虽是新妇，但心思细腻，或许能看出些门道。你何必如此执着于这细微之处？”
细微之处？
曹婉心中冷笑。
若是旁人，或许真会以为这只是工艺瑕疵。
但她知道，那不是瑕疵。
那是人为的破坏，拙劣却致命的破坏。
柳氏根本不懂如何修复这种老瓷器，她只是用了一种廉价的树脂，强行粘合了断口。
时间一久，受热受潮，必然崩裂。
而此刻，贺廷钧的手指正按在那层脆弱的树脂上。
他在保护那个谎言。
或者说，他在纵容那个谎言。
“相公。”
曹婉忽然轻声唤了一句。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祠堂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福伯站在一旁，佝偻着背，双手颤抖地捧着帕子，不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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