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慈宁宫偏殿,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祁婉端坐在紫檀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尊被精心雕琢的玉像。
她身上披着那件天青狐裘。
毛绒柔软,色泽如雨后初晴的天空,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静谧。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件衣服还沾着关姑姑的血污与恐惧。
此刻,它却成了太后赐予她的“免死金牌”,也是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手背上的咒文状淤青,正随着血液的搏动,一下又一下地灼痛。
那疼痛并不尖锐,而是绵长、深入骨髓,像是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血管里啃噬。
祁婉垂下眼帘,掩住眸底那一闪而过的狠厉。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太后要的不是她的命,而是她的顺从。
以及,将她变成一把没有感情的刀。
殿门被轻轻推开,寒风裹挟着雪沫卷入室内。
内务府总管李嬷嬷低着头,身后跟着几位面色凝重的老臣,以及首席太医王公公。
王公公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里面装着银针和药膏。
他的眼神闪烁,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等待。
“贵人娘娘,”王公公的声音尖细柔和,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太后口谕,娘娘近日劳苦功高,特赐太医署为您调理身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祁婉的手背上。
那里有一小块皮肤微微隆起,隐约可见皮下有黑色的纹路在游走。
那是毒虫留下的痕迹。
也是祁婉活下来的证明。
祁婉微微一笑,语调平缓,像秤砣一样沉:
“公公好意,本宫心领了。”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狐裘的领口,动作优雅,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只是,这狐裘乃是太后亲赐,贴身之物,岂容外人随意触碰?”
王公公的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祁婉会如此直接地拒绝。
按照规矩,太后赏赐的物品,即便带有毒性,受赐者也应感激涕零,甚至主动展示伤口以示忠心。
但祁婉没有。
她在保护秘密。
也在宣示主权。
李嬷嬷在一旁干咳了一声,声音刻板严谨:
“贵人娘娘,医者仁心,不可违逆圣意。若娘娘身体不适,传出去恐对太后不敬啊。”
这句话看似提醒,实则威胁。
一旦祁婉表现出丝毫的不悦或隐瞒,便是大不敬之罪。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几位老臣跪在地上,额头紧贴金砖,一动不动。
他们在赌。
赌祁婉是否真的掌握了足以对抗太后的实权,还是仅仅在虚张声势。
祁婉看着他们,心中冷笑。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关姑姑虽然死了,但她背后的势力还在。
太医署更是太后安插在六宫的耳目。
如果让王公公看清了她手背上的真相,那些关于“花粉过敏”、“毒虫引子”的秘密就会公之于众。
到时候,她就不再是功臣,而是一个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疯子。
或者,一个需要被彻底清除的隐患。
祁婉缓缓站起身。
天青狐裘随着她的动作滑落肩头,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她没有看王公公手中的锦盒,而是看向了他身后的那把椅子。
椅子上,空空如也。
那是关姑姑曾经站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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