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西厢房的窗棂上结着一层薄霜。
顾婉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比甲,指尖触到袖中那卷被墨汁污损的田契,纸页粗糙的触感像是一根刺,扎在掌心。
她并未直接去账房,而是绕到了后院墙角。
那里有一株老梅,枝桠横斜,恰好能遮住西侧账房的窗户。
这是生母留下的旧宅布局图里标注过的盲区,也是石氏从未注意过的死角。
顾婉屏住呼吸,贴近窗缝。
屋内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夹杂着管家王全低沉的嗓音。
“夫人吩咐了,今日谁也不许进。”
王全的声音有些发紧,透着股心虚的急躁。
“可是大奶奶那边……”另一个声音犹豫着问。
“大奶奶?”王全冷笑一声,“一个刚过门的媳妇,懂什么账目?母亲说了,公中的钱就是家里的钱,那些陪嫁田产的收益,理当归入公中填补窟窿。若是传出去,说是婆家吞了儿媳的嫁妆,成何体统?”
顾婉的眼眸微微眯起。
吞并陪嫁,还要立个“公中”的名头来遮掩。
这招高明,却也狠毒。
一旦石氏将这笔账做实,日后便是铁证如山,顾婉若想追回,便是与整个石家为敌,更是落了个“不贤”的名声。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是石秀。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缎子袄,手里把玩着那支金簪,脚步轻快地走到窗前。
“嫂子也在啊?”石秀隔着窗纸,语气轻佻。
顾婉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贴着窗缝。
石秀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嫂子,那支簪子虽好,终究是外头的东西。进了石家的门,就该守石家的规矩。母亲说,女子无财便是德,你若是真有心为家里分忧,不如把那几亩田的租约也交出来,算是孝敬婆婆。”
说着,石秀忽然笑了。
那笑声尖锐而意味深长,像是猫戏老鼠后的满足。
“不过嘛,”石秀顿了顿,语气一转,“嫂子也不必太紧张。母亲虽然严厉,但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只要嫂子乖乖听话,这点小事,母亲自然会‘忘记’追究。毕竟,咱们是一家人,不是吗?”
顾婉心中一凛。
石秀这话,看似安慰,实则是在试探。
她在告诉顾婉:我知道你在密谋,但我不在乎,只要你交出更多利益,我就可以帮你瞒过去。
这是一种交易,也是一种威胁。
石秀拿走金簪时的笑容,并非因为得了好处而得意,而是因为她早已看穿了顾婉的困境,并且享受这种掌控他人命运的快感。
她不是在帮顾婉,而是在驯服顾婉。
顾婉缓缓后退一步,退入了阴影之中。
她不能现身,至少现在不能。
窗内,王全的声音再次响起。
“老爷那边的债主……”
“闭嘴!”石氏尖锐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些账册已经处理干净了。记住,从今天起,所有关于陪嫁田产的记录,全部作废。若有半句走漏风声,你们两个,都得滚出这个家门。”
顾婉透过窗缝,看见石氏穿着暗红色的织金缎面袄,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眼神锐利如刀。
她正站在火盆前,看着一叠写有“石家公中”字样的假账册被扔进火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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