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雨势稍歇。
京杭大运河上,雾气浓得化不开。
聂明远站在“顺通号”官船的艉楼甲板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江南三县田产抵充折》。
折子的纸页已经干透。
暗红色的血指印在晨光下显得有些发黑,像是一只只睁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这是他在死局中撕开的一道生门。
也是苏文渊留给他的催命符。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是妻儿和赵四被安置在舱底后,负责看守的王管家匆匆跑上来,脸色铁青。
“大人,出事了。”
王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船上的水夫说,前舱有人喝了生水,开始胡言乱语,还抓人。”
聂明远眉头微蹙。
他松开手,让折子重新滑入袖中贴身藏好。
“带我去看看。”
他的语气平静,但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不是意外。
这是苏文渊的杀招。
既然追兵暂时甩不掉,那就制造混乱。
在混乱中杀人,比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更容易脱身。
甲板上传来凄厉的惨叫。
几个水夫浑身抽搐,双眼翻白,口中吐着白沫,却还在疯狂地抓挠周围人的手臂。
“鬼……有鬼!”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安静的客舱区,此刻充满了惊恐的哭喊和推搡声。
有人试图往楼下跑,却被其他惊慌失措的乘客绊倒。
泥土混杂着雨水,溅满了每个人的衣摆。
聂明远拨开人群,快步走向前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而怪异的味道。
那是曼陀罗花混合着劣质米酒发酵后的气味。
致幻草。
苏文渊的人,连这种见不得光的玩意儿都敢用在官船上。
他们不仅要灭口,还要毁掉这艘船的名声,让这场逃亡变成一场闹剧。
聂明远捂住口鼻,强忍着不适。
他看见王管家正被人按在地上,嘴里塞着一团破布,眼神涣散。
而在王管家身边,赵四不见了。
“赵四呢?”
聂明远一把揪住旁边一个瑟瑟发抖的书吏领口。
书吏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说:“赵……赵四哥,刚才……刚才有个穿黑衣的人,把他……拖进了货仓……”
货仓。
那里堆满了即将运往江南的生丝。
也是船上监控最薄弱的死角。
聂明远松开手,转身冲向货仓入口。
“大人!不能去!”
一个苍老的声音拦住了他。
是船上的老舵手,满脸皱纹,眼神浑浊。
“前面乱了,里面全是疯子,去了就是送死。”
聂明远停下脚步。
他看着老舵手,又看了看远处正在被抬出来的妻子王氏。
王氏面色苍白,一只手护着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紧紧抓着窗棂,眼神中满是恐惧和无助。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丈夫陷入了危险。
聂明远深吸一口气。
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立刻切断联系,独自逃生。
这本折子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的罪证。
只要过了这道坎,到了江南,他就能洗清嫌疑,或者……彻底隐姓埋名。
但赵四在他身边跟了十年。
赵四虽然胆小,虽然唯唯诺诺,但他从未背叛过聂家。
更重要的是,赵四知道太多前任侍郎的秘密。
如果赵四死了,那些秘密就会永远烂在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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