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京郊黑市码头,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淤泥味和潮湿的霉气。
聂明远压低了斗笠,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下颌处青色的胡茬。
他怀里揣着两个布包。
一个装着变卖首饰凑齐的一半银子,另一个,是《江南三县田产抵充折》。
那本折子此刻正贴着他的心口,隔着湿透的官服,传来一阵冰冷的硬挺感。
那是他的命。
也是苏文渊想要吞掉的肉。
“大人,车……车好像不对劲。”
赵四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哭腔。
聂明远停下脚步,目光扫向身后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王管家正站在车辕上,手里攥着一袋沉甸甸的银锭,眼神飘忽不定地四处乱瞟。
“王伯,下来。”
聂明远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碴子一样冷。
王管家浑身一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回头看了一眼聂明远,又看了看远处关卡方向若隐若现的灯笼光晕。
那是苏文渊的人。
“大……大人,老奴觉得……”王管家结结巴巴,额头上全是冷汗,“这路不通啊!前面关卡盘查得严,说是户部下了令,凡携带贵重物品离京者,一律扣留。”
他说的是假话。
真正的理由,是他怕死。
更怕聂明远真的把家底都押在这条路上,一旦出事,他这个管家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想截留那袋银子。
趁乱跑路。
“下来。”
聂明远重复了一遍,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没有多余的废话。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犹豫都是致命的。
王管家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跳了下来。
但他脚刚落地,就故意绊了一下。
“啪嗒。”
银锭滚落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个原本就在附近徘徊的黑市混混立刻围了上来。
他们穿着破烂的蓑衣,手里拿着带钩的长杆,眼神贪婪地盯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
“哎哟,这位爷,走路不稳啊。”
一个满脸麻子的混混咧嘴一笑,伸手就要去捡。
聂明远瞳孔微缩。
这是试探。
也是苏文渊放出的烟雾弹。
如果他现在拔刀,就会暴露身份,引来关卡守军的注意。
如果不拔刀,银子就会被抢,或者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时间紧迫。
午时将至。
他必须在半个时辰内穿过关卡,将折子和剩余的钱财送入安全屋。
否则,一切都晚了。
聂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的怒火。
他蹲下身,动作缓慢而优雅地捡起一枚银锭。
指尖沾染了泥水,但他毫不在意。
他将银锭递给那个麻子脸。
“买路钱。”
麻子脸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灿烂。
他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然后侧身让开了一条道。
“请,请过。”
聂明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他没有看王管家一眼。
那个老东西脸色惨白,双腿打颤,显然已经吓破了胆。
但聂明远不能停。
也不能问。
问了,就是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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