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苏府大门外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聂明远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
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江南三县田产抵充折》。
纸张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角。
边缘卷曲。
像是一片枯叶。
但他不敢松手。
这是他的命。
也是他全家的命。
赵四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浑身湿透。
牙齿打架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主……主事大人。”
赵四低声唤道。
声音颤抖。
“咱们……真的要走吗?”
聂明远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远处宫城的飞檐上。
那里云雾缭绕。
看不清真假。
就像这大明的官场。
看似清明。
实则浑浊。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
简短。
冰冷。
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深井。
没有回音。
只有涟漪。
就在这时。
苏府的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一扇侧门开了。
没有伞。
没有人影。
只有一张纸片,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轻飘飘地。
落在聂明远的脚边。
雨水瞬间浸透了它。
聂明远低头看去。
那是苏文渊的字迹。
字迹潦草。
却力透纸背。
上面写着:
“午时三刻,户部大堂见。若迟到,视为弃案。”
弃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笔五千两的亏空无法平账。
意味着刑部的衙役会立刻上门。
意味着他的妻子要在狱中生产。
意味着聂家三百年的基业,彻底化为乌有。
聂明远的拳头握紧。
指甲嵌入掌心。
刺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他弯腰捡起那张纸。
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雨水。
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到心脏。
“走吧。”
他说。
转身走向雨中。
脚步沉重。
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赵四慌忙跟上。
两人顶着暴雨。
向户部衙门走去。
沿途的街道空无一人。
只有雨滴敲打瓦片的声音。
噼啪作响。
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嘲笑他的狼狈。
怜悯他的愚蠢。
或者,期待他的毁灭。
聂明远没有抬头。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赌。
赌苏文渊不敢把事情闹大。
赌朝堂还需要平衡。
赌自己还有利用价值。
这是一场豪赌。
筹码是聂家的祖产。
奖品是苟活。
户部大堂。
气氛压抑。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墨汁的酸涩气。
聂明远走进大堂时。
苏文渊已经坐在那里了。
面前摆着一盏热茶。
热气袅袅上升。
模糊了他冷漠的面容。
看到聂明远进来。
苏文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轻轻敲了敲桌面。
“来了?”
语气平淡。
仿佛在问一只迟到的蚂蚁。
聂明远走到桌前。
跪下。
膝盖磕在硬木地板上。
发出轻微的声响。
“小人聂明远,参见苏阁老。”
声音沙哑。
带着压抑的颤抖。
但他强作镇定。
双手将那张《江南三县田产抵充折》高举过头顶。
递了上去。
苏文渊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深邃如潭。
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伸出右手。
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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