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钟声还没响。
苏府书房的门被踹开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檀香味。
那味道太浓,浓得像是为了掩盖什么腐烂的东西。
聂明远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膝盖早就没了知觉。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苏景。
那个锦衣少年手里把玩着一块怀表。
表盘碎裂,指针死死停在午时整。
那是聂明远父亲留下的遗物。
也是聂明远当年被构陷、家道中落时丢失的唯一念想。
“聂主事,”苏景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把钝刀在磨石头上蹭,“这东西,在你手里?”
聂明远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他没说话。
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在这京城,真相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掌握着解释权。
苏文渊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
他的眼神冷漠如冰。
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景儿,退下。”
苏文渊淡淡地说道。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景撇了撇嘴,将怀表随手扔在案几上。
“叮当”一声脆响。
在那张摊开的《江南三县田产抵充折》旁,显得格外刺耳。
“爹,这人留不得。”
苏景看了聂明远一眼,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
书房里只剩下雨打窗棂的嘈杂声。
还有苏文渊翻动纸张的声音。
哗啦。
哗啦。
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着聂明远的神经。
那张《江南三县田产抵充折》,已经不再是草稿。
它经历了三次退回,两次修改。
上面盖满了朱砂印泥。
红的,黑的,紫的。
像是一张布满伤痕的脸。
现在,它静静地躺在那里。
等着最终的判决。
“聂主事,”苏文渊终于开口了。
他拿起那张折子,轻轻抖了抖。
墨迹有些晕染。
那是刚才聂明远汗水滴上去的痕迹。
“你父亲当年的事,本官一直压着没报刑部。”
苏文渊慢条斯理地说道。
手指摩挲着折子的边缘。
“这是念在旧情。也是看在……这折子上,还差最后一步。”
聂明远低着头。
喉咙干涩得像是在吞咽沙砾。
“郎中大人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
压抑着颤抖。
但强作镇定。
苏文渊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只有算计。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新的纸。
薄如蝉翼。
却重如千钧。
这是一份卖身契式的附加条款。
一旦签下,聂明远不仅失去了三百亩良田和祖宅。
还要背负‘贪腐同党’的嫌疑。
从此以后,他在户部的每一步,都要看苏家的脸色。
甚至,他的命,也不再属于自己。
“签了这个。”
苏文渊将纸推过来。
“然后,你在折子上盖上你的私印。”
“今日午时前,本官保你平安无事。”
“明日,刑部的人,连你的面都见不到。”
聂明远看着那张纸。
目光落在末尾的空白处。
那里,需要按上手印。
用血。
或者,用墨。
如果是墨,他就还是人。
如果是血,他就是鬼。
但他没有选择。
窗外,雷声滚滚。
暴雨倾盆而下。
打在窗户纸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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