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
苏府书房内的烛火已经燃到了灯芯尽头,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脆响。
聂明远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
他身上的官服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冰凉刺骨。
面前那张紫檀木案几上,摊开着一张崭新的《江南三县田产抵充折》。
纸张洁白如雪,却像是一张催命符。
苏文渊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聂明远脸上,而是盯着桌角那只铜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
那股甜腻的龙涎香,此刻闻起来不再像是权贵的享受,而像是一层厚重的裹尸布,闷得人喘不过气。
“聂主事。”
苏文渊的声音很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般跪着,求我父亲放过户部的一批亏空。”
聂明远浑身一僵。
他低下头,不敢接话。
这是禁忌的话题。
前户部尚书苏衡与聂父曾是同窗,也是一场惊天大案的共犯。
十年前,那笔五十万两的亏空最终由聂父顶罪流放,苏家得以全身而退。
如今,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大人……”
聂明远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今日之事,非我愿为。前任侍郎留下的烂账,确实需要有人填补。但我聂家三代清贫,唯有这三百亩良田,是祖辈用血汗换来的根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的翻涌。
“若没了这三百亩地,我家老小便成了无根浮萍。恳请大人高抬贵手,只需抵充半数,余下部分,我愿以俸禄分期偿还。”
苏文渊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眸子深邃如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哒。哒。哒。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聂明远的心跳上。
“半数?”
苏文渊轻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聂主事,你是在教户部做事,还是在教老夫做人?”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聂明远身后。
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龙涎香的甜味,从背后袭来。
聂明远能感觉到,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正悬停在他的头顶上方。
只要再往下压一寸,就能按碎他的头骨。
“那笔亏空,涉及江南三县的漕运账目。”
苏文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危险的寒意。
“你以为,只是简单的银钱出入?那是动了皇家的粮袋子。若查下去,不仅是抄家问罪,更是株连九族。”
聂明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知道这一点。
但他更知道,苏文渊想要的不止于此。
他要吞并的是聂家世代经营的田产网络,以及聂家在江南的人脉根基。
“大人想要什么,直说吧。”
聂明远抬起头,直视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的眼神虽然疲惫,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冷硬。
“只要能让账面上平掉,聂某这条命,随时可以交出来。”
苏文渊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主事,竟敢如此强硬。
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男人。
就像在看一只被困在笼中、却还想咬断锁链的老鼠。
“有趣。”
苏文渊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前。
他拿起朱笔,在那张《江南三县田产抵充折》上重重地划了两道横线。
墨迹晕染开来,像是两道黑色的伤疤。
“你的诚意,不够。”
苏文渊淡淡地说道。
“江南三县的田产,市值不过八千两。但这笔亏空,加上可能牵连出的其他窟窿,至少需要一万五千两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聂明远感到一阵眩晕。
八千两变一万五千两?
这是狮子大开口。
“大人这是在趁火打劫。”
聂明远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若是传出去,户部郎中借机勒索属员,恐怕御史台那边不好交代吧?”
苏文渊冷笑一声。
“御史台?聂主事,你觉得现在的御史台,是谁说了算?”
他随手将朱笔扔在桌上。
笔杆滚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拿着这张废纸回去,明日午时之前,凑不齐一万五千两现银,刑部的枷锁就会套在你的脖子上。”
“第二……”
苏文渊顿了顿,目光扫过聂明远腰间悬挂的那块成色极佳的玉佩。
不,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聂明远怀里那份真正的底牌。
“把你的祖宅地契,也一并抵押进来。”
聂明远猛地抬头。
祖宅!
那是聂家在京城最后的立足之地。
一旦失去祖宅,他在京城的根基就彻底断了。
以后即便侥幸活下来,也不过是个流落街头的落魄书生。
“不行!”
聂明远吼出声来,随即又立刻捂住嘴,脸色苍白。
苏文渊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
“聂主事,冷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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