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歇,反而更大了。
聂明远撑着那把早已破损的油纸伞,站在苏府朱红大门前的石阶下。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他身上的官服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背上,冷意像蛇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怀里揣着那张《江南三县田产抵充折》。
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但他握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是他的命。
也是苏文渊想要的筹码。
“退下。”
门房的家丁穿着玄色劲装,手里提着一根铁棍,眼神轻蔑地看着台阶下的聂明远。
“我家阁老正在休息,谁也不见。”
家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
他是苏家的老人,见过的大人物不少,但户部一个主事,在他眼里连只蚂蚁都不如。
尤其是今天这种暴雨天,更是没人愿意出门办事。
聂明远没有退。
他微微躬身,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在下户部主事聂明远,有要事求见苏阁老。”
“什么要事,比阁老的安眠重要?”家丁嗤笑一声,“若是公事,明日去衙门递牌子。若是私事……”
他上下打量了聂明远一眼,目光在那张被雨水打湿的折子上停留了一瞬。
“私事,没钱免谈。”
聂明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在逼他。
苏文渊故意让他来,又故意不见。
就是要磨掉他的锐气,让他在这暴雨中跪出个样子来。
让全京城的人看看,曾经清正的户部主事,如今是如何为了活命,低声下气地乞求权臣。
这是一种羞辱。
也是一种试探。
试探他是否真的走投无路,试探他是否还有反抗的余地。
聂明远深吸一口气,肺叶里充满了潮湿的霉味和泥土的气息。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弯下了腰。
膝盖磕在坚硬冰冷的石阶上。
咔嚓。
细微的骨骼摩擦声被雨声掩盖,但那种痛楚却直冲脑门。
他双手高举,将那卷《江南三县田产抵充折》托过头顶。
“请阁老过目。”
家丁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挺着腰杆的主事,竟然真的敢跪。
而且,跪得如此决绝。
周围的行人纷纷驻足,指指点点。
有人叹息,有人嘲笑,也有人冷漠地绕过,生怕沾染了晦气。
聂明远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只能感觉到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的液体,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半个时辰。
整整半个时辰。
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仿佛要将这天地撕裂。
聂明远的膝盖开始麻木,随后是剧烈的刺痛。
石阶上的积水汇聚成溪,漫过他的靴子,冰冷刺骨。
怀里的折子虽然用油布包着,但也难免受潮。
他不敢松手,也不敢抬头。
就像一尊雕塑,定格在苏府门前。
直到一阵马车辘辘的声音传来。
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苏府门口,车帘掀开,露出一角绣着云纹的锦缎。
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身影走了出来。
正是苏文渊。
他手里捏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另一只手撑着一把黑绸伞,伞面宽大,将他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泥水中的聂明远,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聂主事,好大的诚意啊。”
苏文渊的声音温和,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聂明远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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