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四年,六月初七。
京城户部衙门后堂,暴雨如注。
雨水砸在青瓦上,声响沉闷,像无数只脚在头顶跺着催命的鼓点。窗棂紧闭,却挡不住那股子湿冷的霉味,混着陈年墨汁的酸气,死死堵在聂明远的鼻腔里。
他坐在紫檀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却微微颤抖。
“啪。”
一声脆响。
聂明远手中的茶盏失手滑落,碎瓷溅开,暗红色的普洱渍迅速洇染开来,正好盖住了摊开在那本前任侍郎旧账册上的一行朱砂小字——“缺银五千两”。
茶水顺着桌角滴落,在地面上晕出一滩污迹。
聂明远没有去捡碎片。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片污渍上,瞳孔微缩。
五千两。
这个数字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缠住了他的咽喉。
今日是户部大考结算之日。午时三刻之前,若这五千两亏空平不上,明日清晨,刑部的差役就会踹开他家的门。
妻子怀着身孕,刚满七月。
不能受牵连。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压得他胸口生疼。
“聂主事。”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苏文渊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那扳指转动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密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穿着一身青色官服,领口微敞,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冷漠如冰,仿佛在看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
“雨下得真大。”苏文渊慢条斯理地说道,“就像这户部的烂账,越捂越漏。”
聂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
他开口,声音低哑,克制:“苏郎中,此乃前任遗留之档。我初接手,尚未理清脉络。这五千两……”
“尚未理清?”
苏文渊打断了他,手指轻轻一弹,扳指停在指尖。
“聂主事,你也是寒门出身,知道这‘理清’二字,需要多少银子。”
他站起身,踱步走到案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聂明远的心跳上。
“前任侍郎走得急,留给你的是个烂摊子。但规矩就是规矩。户部的大考,不看过程,只看结果。午时一到,印信封存。若是账目不平……”
苏文渊凑近了一些,身上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却闻不到半点暖意。
“刑部的人,可不会管你是不是被坑了。”
聂明远的手指紧紧扣住桌沿,指甲嵌入木纹,渗出冷汗。
他知道苏文渊在拖延时间。
这不是简单的查账。这是逼宫。
苏文渊要的不是补上这五千两银子。他要的是别的东西。
“苏郎中,”聂明远抬起头,眼神中压抑着颤抖,却强作镇定,“若我能在今日午时前平账,此事便就此翻篇?”
“看你的诚意。”
苏文渊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枚玉扳指,轻轻敲击桌面。
“哒、哒、哒。”
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聂明远闭上眼,脑海中飞速计算着利弊。
家里还有多少底子?
昨夜,他瞒着所有人,偷偷变卖了母亲留下的三支金簪和妻子的两套珠钗。凑够了两千五百两。
还差一半。
两千五百两。
对于户部主事而言,不是巨款。但对于一个刚刚失去父亲、家道中落的落魄世家子来说,那是掏空骨髓的血。
但他不敢声张。
一旦说出变卖首饰之事,旁人便会知晓他家底已空,届时苏文渊提出的条件,恐怕就不只是钱那么简单了。
他必须找到更值钱的东西。
什么东西,值两千五百两,且能合法地填补进户部的账目里?
田产。
只有田产。
聂明远猛地睁开眼,目光扫过案头那一堆泛黄的文书。
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一本不起眼的草稿纸上。
那是一张《江南三县田产抵充折》的空白草稿。
这是前任侍郎留下的习惯,每逢大考结算,都会准备这样一份折子,用于记录那些无法通过常规科目平账的“特殊资产”。
通常,这种折子是用来做假账的掩护。
但现在,它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赵四!”
聂明远厉声喝道。
角落里的书吏赵四浑身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跑过来:“主、主事大人……奴才在。”
“去,把江南三县的田契原件找出来。”
赵四脸色煞白,双腿打颤:“主、主事……那、那田契……王管家说……说找不到……”
“找不到?”
聂明远眉头紧锁。
王管家是他最信任的老人。若连他都找不到,那事情就麻烦了。
“去找!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赵四吓得连连磕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聂明远转头看向苏文渊。
苏文渊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在等。
等他崩溃,等他求饶,等他交出更珍贵的东西。
聂明远咬了咬牙,伸手探入怀中。
那里藏着他变卖首饰换来的银票,以及一张皱巴巴的地契复印件。
那是他老家祖传的三百亩良田。
世代相传,根脉所在。
一旦押出去,他就成了无根浮萍。
而且,用自家田产填补公账亏空,按律算是“贪腐同党”。即便事后能赎回,名声也彻底臭了。
不抵押,明天全家抄斩。
抵押,虽生犹死。
这就是死局。
“聂主事,”苏文渊忽然开口,“雨停了。”
聂明远一愣,抬头看向窗外。
雨确实小了。
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像是丧钟。
就在这时,赵四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
“主、主事!找到了!”
赵四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纸张,气喘吁吁。
聂明远一把夺过,展开一看。
正是那张《江南三县田产抵充折》的原件。
上面赫然写着:江南三县,良田三百亩,估值二千八百两。
足够平了。
聂明远心中狂喜,但随即又沉了下去。
苏文渊的目光落在那张折子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三千亩?不,是三百亩。
但这还不够。
苏文渊要吞并的,不仅仅是这三百亩田产。
他还想要聂明远在京城的祖宅。
那座位于宣武门内的老宅,虽然破旧,却是聂家最后的根基。
“聂主事,”苏文渊缓缓说道,“这折子上的估值,似乎有些偏高啊。”
聂明远心头一紧:“苏郎中何意?”
“江南水患频发,田亩收成不稳。这三千两的估值,户部那边恐怕通不过。”
苏文渊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折子上的数字。
“除非,再加一点别的。”
聂明远明白了。
他要祖宅的地契。
加上祖宅,总估值能超过四千两。
那样,不仅平了亏空,还能让苏文渊从中渔利,填补他自己私下挪用的部分。
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既清了聂明远的罪,又吞了聂明远的家。
聂明远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苏郎中,这祖宅……”
“聂主事,”苏文渊打断他,语气冰冷,“你还有选择吗?”
窗外雷声滚滚,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两人苍白的脸。
聂明远看着那张折子。
那是他父亲的遗物,是他母亲的嫁妆,是他孩子的未来。
但他看了一眼袖口露出的半截金簪断口,想到了妻子惊恐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
“好。”
一个字,重如千钧。
苏文渊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胜利者的傲慢。
“既然聂主事想通了,那就签字吧。”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毛笔,蘸饱了墨汁,递到聂明远面前。
聂明远接过笔,手抖得厉害。
他低下头,在折子的末尾,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聂明远。
三个字,力透纸背,带着决绝的血腥味。
写完最后一个字,聂明远放下笔,感觉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力气。
他抬起头,看向苏文渊。
“苏郎中,现在可以平账了吗?”
苏文渊点点头,伸手去拿折子。
就在两人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张薄薄纸张的瞬间,聂明远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折子的夹层处。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一枚印章。
一枚不属于户部的私印。
印泥颜色深红,像是干涸的血。
聂明远的心脏猛地一跳。
前任侍郎,怎么会在这份空白草稿的夹层里,藏有一枚私印?
而且,那印章的纹路,他似乎在苏文渊的腰间玉佩上见过。
为什么前任侍郎会在账册夹层里藏有一枚不属于户部的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