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极大。
北京城的秋雨,向来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像是无数根细针,扎在青石板铺就的巷弄里。
沈默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醉仙楼”后巷的一处阴影中。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洼。
他的左手紧紧攥着袖口,那里空空如也。
棉袍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三日前,他在户部大库那场惊心动魄的移交中,将夹着田契的旧棉袍塞进了锦衣卫王虎的靴筒。
那是他唯一的筹码,也是他此刻最大的焦虑来源。
王虎收下了东西,却没有立刻回应。
这就意味着,交易尚未完成,风险仍在发酵。
沈默需要见到一个人。
一个能证明那张田契并非严党赃物,而是被强行侵占的证据的人。
此人叫陈友德,曾是江南盐运司的一名书吏,如今是严嵩门客赵文华身边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厮。
但他手里,握着一份《江南盐引亏空录》的底账副本。
这份底账,与田契背面的代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沈默必须确认,田契背后的秘密,是否真的指向那个足以掀翻严党的名字。
雨声中,脚步声响起。
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拖沓。
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男子从巷子深处走来。
他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淋湿头发和衣衫,脸上戴着一副黑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是陈友德。
沈默没有动。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半条巷子的空间,同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手中的伞。
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警告。
陈友德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进来,站在了伞沿的遮蔽之下。
距离很近。
近到沈默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霉味和廉价脂粉的气息。
“沈大人。”
陈友德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您找我,不怕被人看见吗?”
沈默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陈友德的手上。
那只手正死死地按在胸口的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在紧张。
或者说,他在恐惧。
恐惧不是来自沈默,而是来自那个他试图隐藏的秘密。
“怕什么?”
沈默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冷意,“怕锦衣卫?还是怕严阁老?”
陈友德浑身一颤。
他猛地抬起头,透过面纱看着沈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我……我只是个小小书吏,不懂大人的意思。”
“你懂。”
沈默向前迈了一小步,伞面随之倾斜,遮住了陈友德大半张脸,也将两人的身影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
“三天前,户部大库查抄。严党的账册堆积如山。其中有一本《江南盐引亏空录》,夹着一张祖传田契。”
沈默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那张田契,是你父亲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你父亲当年为了保全你们陈家,被迫签下的一份卖身契的抵押品。”
陈友德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不止这些。”
沈默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还知道,这张田契的背面,写着一个名字。一个能让严嵩父子瞬间崩塌的名字。”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响。
陈友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下的泥水溅起,弄脏了他的裤脚。
“不可能……那上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沈默冷笑一声,右手缓缓从袖中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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