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阴冷。
赵世贞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不慢,恰好卡在沈默能跟上、却难以逾越的半步之外。
户部大库的通道狭长幽暗,两侧堆满了待处理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混合着雨水打湿泥土的腥气。
沈默跟在身后,袖中的双手紧紧攥着那枚空墨盒。
盒子里的田契薄如蝉翼,却重若千钧。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剧烈撞击,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催促他加速逃离,或者立刻转身跪地求饶。
但他不能动。
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成为赵世贞怀疑的借口。
“沈大人。”
赵世贞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昏黄的灯笼光影在他脸上跳跃,那双眯缝眼里看不出喜怒,只有两颗核桃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
他说得随意,目光却像钩子一样,在沈默的身上扫过。
从头顶的黑漆纱帽,到肩头的官服,再到垂在身侧的手。
最后,停留在沈默微微隆起的右袖上。
那里藏着墨盒,也藏着沈默此刻唯一的生机。
沈默垂下眼帘,声音平淡:“是。大理寺的人明日一早就要接管库房,若是受潮,那些账册怕是要烂掉大半。”
“烂掉?”
赵世贞轻笑一声,手指摩挲着核桃的纹路,“烂了也好。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留在这个世界上。”
他向前迈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沈默甚至能闻到赵世贞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以及指甲缝里洗不净的黑泥散发出的土腥味。
那是常年握刀、挖土、审讯留下的味道。
一种令人作呕的危险气息。
“不过……”
赵世贞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有些东西,哪怕是一粒灰尘,也得干干净净地收好。”
沈默心头一紧。
他知道,赵世贞这是在试探。
刚才在库房内,赵世贞拿起那个空墨盒时,停顿了一秒。
那一秒的停顿,并非因为好奇,而是因为气味。
墨盒虽然封得严密,但沈默为了掩盖田契背面的秘密,曾在夹层中涂抹了一层特制的松烟墨汁。
这种墨汁气味极淡,常人难以察觉。
但若是有心人,凑近了闻,便能闻到一股不同于普通松烟墨的陈腐香气。
那是沈家祖传制墨的秘方,带着一丝奇异的苦杏仁味。
赵世贞闻到了。
所以他才会在深夜召见沈默,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确认。
确认这个看似木讷的户部主事,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赵千户放心。”
沈默抬起头,直视对方的眼睛,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户部查抄,讲究的是‘物归原主’与‘罪证确凿’。每一件物品,我都会亲自登记,绝不敢有半分马虎。”
他说得冠冕堂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律例中抠出来的标准答案。
赵世贞盯着他看了许久。
久到沈默觉得自己的皮肤都要被那目光灼烧出洞来。
终于,赵世贞收回了视线。
“最好是这样。”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