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
阳光透过窗棂,被雕花的木格切成了几块惨白的光斑,落在书案上那本《大周户部亏空录》的封皮上。
严慎的手指按在封面上,指尖冰凉。
这本册子,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兽。
第一章,它在暗格里沉睡;第二章,被严慎强行翻开第一页;第三章,被温廷玉的手指按住关键页;第四章,被撕下一页作为投名状。
而现在,是第五章。
重新装订,盖上假印。
严慎拿起一枚新刻的印章。
章身是普通的青田石,章底却阴刻着一个不起眼的“温”字。
这是他从温家暗桩那里买来的仿品,花了三百两银子,还搭上了老赵这条命换来的信任。
他将印泥蘸满,朱红色的泥料在灯光下泛着粘稠的血色。
用力按下。
“啪。”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假印盖在了《大周户部亏空录》的最后一页。
原本属于皇帝密印的位置,现在是一个伪造的、带着温家私印痕迹的落款。
严慎看着那个红印,嘴角微微抽动。
这不是证据。
这是毒药。
他要让温廷玉相信,自己已经找到了温家贪污的铁证,并且准备以此要挟。
但实际上,这册子里的内容,已经被他通过巧妙的拼接和篡改,变成了一份指向温家旁支——温廷玉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温廷芳的账目。
真正的核心证据,那半块碎银和原始凭证的副本,被他贴身藏好。
而这本《大周户部亏空录》,只是一个诱饵。
一个足以让温廷玉放松警惕,甚至主动出手的诱饵。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严慎迅速将书册合拢,塞入袖中。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恢复了那种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神情。
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锦衣卫,而是柳娘。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裙,头发随意挽起,手里提着一个竹篮。
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卖菜妇人。
但严慎知道,她是京城黑市最锋利的刀。
也是唯一敢跟温家叫板的女人。
“东西带来了?”柳娘没有寒暄,直接问道。
她的语速很快,眼神锐利如鹰。
严慎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那本重新装订好的《大周户部亏空录》,放在桌上。
“在这里面。”他说,“温廷玉的侄子温廷芳,私自挪用盐税,共计十万两。账目清晰,证据确凿。”
柳娘打开书册,快速翻阅。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数字,眉头微皱。
“你确定这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温廷玉会去查。”严慎淡淡道,“我只负责把消息传出去。”
柳娘抬起头,盯着严慎的眼睛。
“你在赌。”
“我在算。”严慎纠正道,“温廷玉为了掩盖前任主事的死因,必然要销毁所有相关记录。但这本册子,如果突然出现在市面上,他会怎么做?销毁它?还是顺水推舟,把罪名推到温廷芳头上?”
柳娘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严慎说得对。
温廷玉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自私的人。
当危机来临时,他首先想到的不是真相,而是如何保全家族利益。
而牺牲一个不受宠的侄子,是最划算的交易。
“我需要多少钱?”柳娘问。
“五百两。”严慎说,“另外,我要温家走私盐铁名单的一半。”
柳娘冷笑一声:“你胃口不小。”
“这是买命的钱。”严慎面无表情,“如果我死了,你也别想拿到名单。”
柳娘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在桌上。
“成交。”
她拿起那本《大周户部亏空录》,转身欲走。
“等等。”严慎叫住她。
柳娘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小心点。”严慎说,“温廷玉不会坐以待毙。他可能会先下手为强。”
柳娘嗤笑一声:“怕什么?我柳娘在这京城混了十年,还没怕过谁。”
说完,她拉开门,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严慎松了一口气。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柳娘带走的是假账,但温廷玉手里还有真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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