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的阳光透过户部后堂高处的窗棂,像几把生锈的刀,斜插在积满灰尘的青砖地上。
严慎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本《大周户部亏空录》粗糙的封皮。
纸张泛黄,边缘卷曲,散发着一股陈年墨汁混合着霉味的酸腐气息。
这是前任主事用命换来的东西,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护身符,或者说,催命符。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嗓音的交谈。
老赵来了。
严慎没有抬头,只是将袖中的半块碎银悄悄滑入掌心。
这块银子,是他仅剩的积蓄之一。
门被推开一条缝,老赵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探了进来。
他四处张望了一番,确认四周无人,才闪身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严大人,您真的要我这么做?”老赵的声音有些发颤,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严慎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老赵,你知道规矩。”
他的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温廷玉已经控制了档案室的钥匙。没有你的权限,我进不去内库。”
老赵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是个在户部混了三十年书吏的老油条,贪小便宜是本能,怕死也是本能。
但今天这件事,是在刀尖上跳舞。
“可是……”老赵搓着手,眼神游移,“温公子那边说了,只要我不帮你们,明日一早他就放我走,还给我一笔安家费。但若是我帮你们……”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确。
背叛温家,可能活;帮助严慎,必死。
严慎从袖中掏出那块碎银,放在桌上。
银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这是定金。”严慎说,“事成之后,我再给你十倍。”
老赵盯着那块银子,瞳孔微微收缩。
十倍?
对于一个月薪不过几两银子的书吏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足以让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甚至可以在京城置办一处小院,安度晚年。
诱惑是巨大的。
但恐惧同样巨大。
老赵的手指颤抖着伸向银子,却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缩了回去。
“严大人,不是我不信你。”老赵苦笑一声,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是温家的手段,太狠了。上次那个王大人流血而死的样子,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严慎冷笑一声。
“王大人是蠢货。他以为温廷玉只是在查账,却不知道温廷玉根本不懂账目。”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老赵心中的某种平衡。
“你说什么?”老赵愣住了。
“温廷玉是靠伪造文书上位的。”严慎站起身,走到老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手里的那枚玉扳指,刻着一个早已灭绝的家族徽记。那是‘北境军需司’的旧印。温家想吞掉的,不仅仅是户部的钱,还有当年北境军费的烂账。”
老赵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当然知道北境军费的事。
那是嘉靖初年的旧案,牵扯甚广,谁碰谁死。
“你……你是说,温廷玉在造假?”老赵的声音尖利起来。
“我在说真相。”严慎逼近一步,眼神冰冷,“而你,老赵,你也参与过一部分。那份原始凭证的副本,就在你的抽屉里。温廷玉要的不是我的命,他要的是让你闭嘴,或者让你成为替罪羊。”
老赵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不可能……温公子答应过我……”
“他答应你的,是你帮他销毁证据。”严慎打断他,“但他不会放过你。因为你是唯一的知情人。除了我之外。”
这句话击中了老赵最脆弱的神经。
贪婪与恐惧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占了上风。
老赵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严慎。
“在内库第三排书架,底层,有一个暗格。”老赵声音沙哑,“那里有一份原始凭证的副本。是当年经手人偷偷留下的备份。”
严慎接过钥匙,触感冰凉。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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