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如鼓,敲在偏殿的琉璃瓦上,沉闷而压抑。
宋昭坐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杯凉透的茶盏。茶面浮着一层灰白的沫子,像极了此刻内务府那张虚伪的脸。
方管事被侍卫押在庭中,浑身湿透,半旧的灰布袍子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佝偻且惊恐的身躯。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串钥匙,指节泛白,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娘娘,老奴冤枉啊!”方管事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这箱炭……这箱炭确实是内务府发下来的,老奴只是奉命查验,绝无搜查寝殿之意!”
宋昭没看他,目光落在那箱少三成的炭上。
箱子敞开着,黑黢黢的木炭堆叠在一起,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方管事,”宋昭轻声开口,语气温婉得像是在拉家常,“你方才说,这是‘损耗’?”
方管事猛地抬头,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换上一副讨好的笑:“是,是损耗。宫中炭火讲究个‘足’字,少了三成,自然是受潮、碎末,或是……或是路途遥远,磕碰掉了。”
“路途遥远?”宋昭笑了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从西六宫到库房,不过百步之遥。方管事觉得,本宫的脚程,能走出千里之远?”
方管事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咯咯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损耗。
若是损耗,账册上会有详细的核销记录,会有库房的印信,会有经手太监的画押。
但这箱炭,只有总数,没有明细。
就像一张白纸,等着有人去填上黑色的墨迹。
“既然不是损耗,”宋昭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裙摆扫过湿漉漉的青石板,“那就是贪墨。方管事,你可知,贪墨宫廷物资,按律当斩?”
方管事的脸色瞬间惨白,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老奴一时糊涂,鬼迷心窍……老奴愿意退还炭值,愿意加倍赔偿……只求娘娘看在内务府辛苦办事的份上,高抬贵手!”
“退还?”宋昭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卖给了谁?宫外的那家黑市,还是哪家权贵的别院?”
方管事浑身颤抖,不敢接话。
他知道,只要说出那个名字,他就死无葬身之地。
内务府的规矩,从来都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但这一次,他踩了红线。
那条红线,连着宫里那位大人物。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宋昭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可惜,猜到了又如何?证据呢?方管事,你刚才搜遍了本宫的寝殿,连一根头发都没找到。现在,你要怎么向掌事姑姑交代?”
方管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很快又被恐惧掩盖。
他想起自己出门前,掌事姑姑的话。
“查不到东西,就说是嫔妃刁难。找不到赃物,就说是算错了账。总之,不能让这件事闹到皇上耳朵里。”
可现在,宋昭把球踢给了他。
他若坚持说宋昭私藏,便是诬陷主位,罪加一等。
他若承认是自己算错,那三成的炭值谁来补?他自己掏腰包?不可能。
所以,他必须毁掉这箱炭。
毁掉它,就没有实物证据。
没有实物,就无法定罪。
哪怕最后查出少了三成,也只能算作“损耗”,或者“管理不善”。
至于宋昭……一个低位嫔妃,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方管事眼中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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