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里的火已熄了大半,只剩几块暗红的余烬在灰白中苟延残喘。
静宜轩的暖阁里,冷意如蛇,顺着地砖的缝隙往骨缝里钻。
钟婉披着一件半旧的狐裘,坐在榻上,手里捏着那杆铜秤。秤杆上的铜锈斑驳,映着她毫无波澜的眼眸。
“主子,这炭……”翠儿捧着扫帚,看着地上那一堆碎炭,眉头紧锁,“若是再烧下去,明日请安时,咱们连口热气都喘不上来。”
钟婉没说话,只是用秤砣轻轻拨弄了一下脚边的炭堆。
哗啦一声。
一块硬物滚落出来,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是炭。
是一块裹着厚厚黑灰的青砖。
钟婉指尖微动,挑开砖表面的浮灰。青砖棱角分明,沉甸甸地压在秤盘上。
她拿起旁边的账本,翻到内务府今日送炭的清单。
上面写着:‘上等木炭,五十斤,足称。’
如今秤星停在四十七斤的位置。
少了三斤。
但这三斤,并非凭空消失。
而是被换成了这块砖。
魏姑姑的手段,比起前日的缺斤少两,更进了一步。
从前是偷,现在是换。
偷的是银子,换的是命。
若是在严冬,炭火不足,贵人受寒生病,那是天灾。
但若是因为炭里掺了重物,导致燃烧不均,甚至引发炭毒,那就是人祸。
魏姑姑这是在试探她的底线,也是在给她埋雷。
只要她敢把这块砖交出去,内务府就能咬定是她钟婉自己调包,意图陷害掌事姑姑,扰乱宫规。
到时候,不用太后动手,她自己就先乱了阵脚。
钟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冷光。
她缓缓站起身,将那块青砖重新扫回炭堆深处,用细碎的末炭盖得严严实实。
“翠儿,”钟婉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去库房领些新炭来。就说,本宫觉得这批炭受潮,需晾晒一番。”
翠儿一愣:“主子,现在外头风雪正大,库房早就关门了,这时候去……”
“规矩就是规矩。”钟婉打断她,语气淡淡,“内务府送来的炭,必须经过本宫亲手查验方可入炉。这是先帝留下的旧例,你忘了?”
翠儿张了张嘴,最终不敢多言,只能点头退下。
门关上的一瞬间,暖阁里又恢复了死寂。
只有窗外风声呼啸,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钟婉走到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她没有写奏折,也没有写诉状。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
左边是‘三斤赤字’,右边是一个问号。
她在问自己,也问这深宫:这块砖,到底是谁放进去的?
魏姑姑向来谨慎,从不亲自经手这些脏活。
除非,有人急了。
或者,有人想借她的手,除掉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李德全那种拖沓的脚步,而是高跟鞋跟敲击地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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