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二年的冬至前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北京城的青砖灰瓦。
沈默缩在城南一处废弃暖房的角落里，怀里死死抱着那本《内库冬炭拨发录》。他的手指冻得僵硬，指尖泛着青紫，但动作却极稳。他在数心跳，也在算时间。
距离明日封账，还有不到六个时辰。
一旦过了子时，户部的大印落下，所有账目固化。赵良才死前最后一笔支出的去向，将永远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而他沈默，将成为那个贪墨巨款的替罪羊。
“不能退。”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微弱的光亮照亮了书页的一角。那里有一处细微的折痕，是赵良才临终前用血指头按下的位置。那是线索，也是催命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锦衣卫那种整齐划一的军靴声，而是拖沓、轻浮，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沈默瞳孔骤缩。
他迅速吹灭火折子，将身体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呼吸压到最低。
门被推开了。寒风裹挟着雪花卷入屋内，瞬间让室内的温度降至冰点。
王德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大红蟒袍，在这破败的暖房里显得格格不入。手里捏着一支朱砂笔，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褶子。他没有带随从，只有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门口。
“沈大人，好雅兴。”王德全的声音尖细，像是指甲划过玻璃，“这种鬼天气，不在家里喝热酒，跑出来喂雪？”
沈默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暴露位置。
王德全并不着急。他慢悠悠地走到屋子中央，那里有一个早已熄灭的火盆。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敲打着火盆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逃不掉的。”王德全笑着说，“内库的账，就像这盆炭。烧完了，就只剩灰。谁想从灰里找出金子，那就是痴人说梦。”
沈默的拳头在身侧攥紧。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他在等。
等王德全露出破绽。
王德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沉默持续了三息。
沈默知道，再躲下去，只会让局势更糟。王德全既然敢独自前来，必定有备而来。
他缓缓站起身，从阴影中走出。
“王公公深夜造访，所为何事？”沈默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询问公务。
王德全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轻蔑。“我来看看，沈大人是不是真的打算把这本脏书带进棺材。”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本黑色的册子。
正是《内库冬炭拨发录》。
沈默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空的。
刚才在混乱中，为了制造火灾逃脱，他确实将书扔了出去。但他以为书在自己怀里……不对，刚才那一脚踢翻火盆时，书脱手飞出，落在了王德全面前。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