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的湿气像是一层长满青苔的湿布，死死捂住了人的口鼻。
严知秋被铁链拖行在冰冷的石板上，膝盖早已麻木。这里没有窗，只有高墙上一尺见方的透气孔，漏进一点灰败的天光。
他靠在墙角，闭上眼，脑海中却在反复推演一个数字。
那是《内库冬炭核销底册》上缺失的那三万两白银。
第一章它躺在案头，缺口显眼；第二章被严嵩之弟严世蕃的手指划过；第三章被雨水打湿一角；第四章被塞入袖中带走；第五章被压在茶盏下作为抵押；第六章被投入火盆焚毁，灰烬中露出真正的秘密。
如今，这本该是定生死的底册，成了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咚、咚、咚。”
三声轻响，来自隔壁牢房的墙壁。
节奏急促，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
严知秋猛地睁开眼，瞳孔微缩。
这是赵四留下的暗号。
他在入狱前，特意让赵四将鞋底夹层中的一枚铜钱塞进了牢门缝隙。那铜钱背面刻着严府特有的云纹，正面却是嘉靖通宝。
如果赵四平安无事，他会用这枚铜钱敲击墙壁。
如果是求救，则是不同的频率。
此刻的频率，意味着“事已办妥”。
严知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本还在王掌柜手里？
这意味着，宋明渊手中所谓的“铁证”，依然是那半本被焚毁的假账。
而赵四，那个唯唯诺诺的家仆，竟然真的把真账本送了出去。
“看来，我还小看了这个奴才。”严知秋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牺牲他是为了切断联系，却没想到，他成了破局的关键棋子。
但这喜悦转瞬即逝。
因为脚步声逼近了。
沉重，整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跳的节拍上。
牢门打开，一股血腥味混合着硫磺的气息扑面而来。
进来的不是普通的锦衣卫，而是北镇抚司的亲信指挥使——陆炳的心腹，萧肃。
萧肃一身飞鱼服，腰间佩刀未出鞘，但那股煞气却让周围的空气凝固。
他手里拿着一份新的诏书，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死肉。
“严主事，别来无恙。”萧肃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严知秋抬起头，目光平静：“萧指挥使大驾光临，不知是为了问罪，还是为了叙旧？”
“叙旧？”萧肃冷笑一声，将诏书扔在石桌上，“圣上口谕，查抄户部主事严知秋贪墨军需，证据确凿。更兼有人举报，你与江南盐商勾结，意图谋逆。”
“谋逆？”严知秋眉头微挑，语气中带着反问，“萧大人说笑了。我一个管账的户部主事，连京营的粮草都摸不到，何谈谋逆？”
“是不是谋逆，不是你说了算。”萧肃向前一步，靴底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也不是你那些所谓的朋友能救得了你。”
他俯下身，盯着严知秋的眼睛：“宋御史参你的折子，已经呈到了御前。上面还附了一份供词，说是你指使家仆赵四，将真账本转移至黑市，企图销毁证据。”
严知秋心中一凛。
宋明渊动作这么快？
不仅没拿到真账本，反而用假供词坐实了他的罪名？
这是要赶尽杀绝。
“宋大人真是好手段。”严知秋淡淡说道，“可惜，他似乎忘了，有些账，不是烧了就能没的。”
“哦？”萧肃眯起眼睛，“那你倒是说说，这账还在不在？”
严知秋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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