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夜的雨，不再是水，是冰碴子。
严知秋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缩在崇文门外的暗巷里。雨水顺着帽檐滴进领口，冷意像针一样往骨髓里钻。他怀里揣着一块温热的玉佩——那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羊脂白玉，雕工是江南最流行的“岁寒三友”。此刻，这块玉佩正贴着他的心口，透过湿透的衣衫，传来一丝虚幻的暖意。
这暖意撑不了多久了。
前方十步外，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灯笼下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通宝阁。这里是京城地下黑市的入口，专门吞吐那些见不得光的货物，以及……消息。
严知秋深吸一口气，肺叶里满是潮湿的霉味和铜锈气。他迈步向前，靴底踩在泥泞的石板路上，发出黏腻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自己剩余的价值。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劣质烟草、陈年酒气和人体汗臭的热浪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几张方桌散落在阴影里。角落里，一个胖硕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拨弄着一串算盘珠子。
王掌柜。
听到脚步声，王掌柜没抬头，手指依旧在那把黄杨木算盘上跳跃。噼啪声清脆刺耳，像是在计算着什么人的生死。
“严大人，”王掌柜的声音沙哑，带着常年吸烟导致的浑浊，“这么晚了，户部的主事不在家里暖炕头，跑这阴沟里来做什么？”
严知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最近的一张空桌旁，坐下，从袖中掏出那本《内库冬炭核销底册》。
这本册子，此刻正躺在桌面上。纸张因为之前的雨水浸染，边缘微微卷曲，泛着一种病态的黄褐色。缺口处依然显眼，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王掌柜的手指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圆滑世故的麻木。
“这东西，”王掌柜指了指底册，“我不碰。”
“我知道你不碰明面上的东西。”严知秋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但我需要知道，赵四今天去了哪里，见了谁，交了什么东西。”
王掌柜笑了，笑声干涩：“严大人，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是牙人，不是保母。我只做交易，不做善后。而且……”他压低了声音，目光警惕地扫向门口，“宋御史的人，最近在这附近转悠得很勤。您确定要在这里谈这种掉脑袋的事？”
“所以我要快。”严知秋将手按在底册上，指尖感受着纸张粗糙的纹理，“赵四是你的客户。他给了你钱，或者承诺了未来的利益。现在，我需要你兑现承诺。”
王掌柜眯起眼睛，手指重新搭上了算盘珠：“赵四确实来过。但他给的东西，有点意思。”
严知秋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一张白纸。”王掌柜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弹了弹桌面，“上面什么都没有。连个墨点都没有。严大人，您这是在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