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库外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赵吏员手中的灯笼火光猛地一跳,将邓守正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根铁杖依旧指着他的咽喉,距离不过三寸。
邓守正能闻到赵吏员身上那股陈年墨汁混合着霉味的酸气,也能感觉到自己袖口里那封密信贴着手腕的冰冷触感。
那是死物的温度。
“邓主事,”赵吏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这满院的枯草,“户部有规定,夜间擅入官署重地者,视为窃盗。你手里攥着什么?拿出来。”
邓守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动作慢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的右手空空如也,左手则紧紧按在胸前,那里藏着刚才烧毁玉佩时留下的灰烬,以及那封足以让韩家满门抄斩的密信。
“赵吏员,”邓守正开口了,声音轻细,带着一种书卷气的疏离,“您说这是窃盗?”
他微微歪头,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若我只是清理一下堆积多年的煤渣,难道也算偷窃吗?”
赵吏员眯起眼睛,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他没有退后,反而向前逼近半步,铁杖轻轻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清理煤渣需要把袖子卷到肘部吗?”
赵吏员冷笑一声,目光落在邓守正略显宽大的官服袖口上:“而且,我刚才明明听到里面有什么东西摩擦的声音。沙沙作响,不像煤块,倒像是……纸张。”
邓守正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唯一的生路,在于利用韩世安在他心中留下的那个“慈爱师长”的错觉,以及赵吏员那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惰性。
“赵吏员,”邓守正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委屈,“您难道忘了,前几日恩师特意吩咐,说这侧门的炭库受潮严重,若有异味,恐坏了府上的风水。让我务必清理干净。”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看似随意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实则指尖悄悄抹去袖口残留的一点灰烬。
“为了除味,我不得不反复搓洗袖口。这帕子上还有没散尽的硫磺味,您闻闻?”
他将帕子递了过去,动作恭敬而卑微。
赵吏员接过帕子,放在鼻端嗅了嗅。
一股刺鼻的硫磺味钻入鼻腔。
这是烧炭常用的助燃剂,也是这炭库里最常见的味道。
赵吏员的眉头皱了起来,又舒展开来。
他盯着邓守正看了许久,似乎在衡量这个年轻人话里的真假。
“清理霉味?”赵吏员喃喃自语,“难怪我看你神色慌张,原来是怕被责罚。”
他收回铁杖,后退了一步。
“罢了,既然不是偷盗,那就快些离开。夜深露重,别真染了风寒,到时候还要连累户部替你请大夫。”
邓守正心中大石落地,但面上依旧保持着谦卑的笑容。
“多谢赵吏员体谅。”
他躬身行礼,转身向侧门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能感觉到赵吏员的目光如芒在背,死死钉在他的背上。
直到走出侧门,踏入胡同的阴影中,邓守正才敢大口喘息。
夜风更冷了,吹得他官服湿透,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他不敢停留,沿着胡同快速前行。
手中那封信,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必须在今夜将它送到王御史手中。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