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东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季昭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早已麻木，但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折不断的枪。
案几上，摊开着那张《冬炭缺额核销单》。
这是邓全忠派人送来的“补数方案”。
纸张粗糙，带着内务府库房特有的霉味和汗酸气。
朱砂印泥已经干透，暗红如血，死死咬住纸面。
皇帝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枚玉扳指，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堆废柴。
“这就是你的答案？”
皇帝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季昭垂着眼，目光落在单据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墨迹晕染，像是水渍，又像是有人刻意掩盖过的痕迹。
“回陛下，这不是答案，是供词。”
她语调平缓，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精准地钉在实处。
皇帝挑了挑眉，手指摩挲着扳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供词？一个内务府的管事太监，敢把账本当呈堂证供？”
“奴才不敢。”
季昭抬起头，直视皇帝的眼睛。
“但奴才的主子，不敢赌。”
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那处晕染的边缘。
指尖传来纸张纤维断裂的触感，脆弱，却致命。
“这张单子，第四章被撕去一角，露出夹层；第五章名字被红笔圈改；今日呈上来时，墨迹未干，却故意用苏合香熏过。”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因为苏合香的味道，能盖住劣质木炭受潮后的酸腐味，也能盖住……人心里的鬼胎。”
皇帝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季昭，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新晋的低位妃嫔。
“你从素问那儿得了什么？”
“得到了一撮粉末，和一个真相。”
季昭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瓷瓶，并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案几上，离那张核销单只有寸许。
“苏合香本身无罪，罪在用它来掩埋贪墨。”
“邓全忠以为，只要补齐三筐炭的数目，就能堵住悠悠众口。”
“但他不知道，这三筐炭，根本就不是用来取暖的。”
皇帝冷笑一声，身体向后靠去。
“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用来做‘意外’。”
季昭站起身，没有行大礼，只是静静站着。
“昨夜，邓全忠的人守在素问娘娘住处外，声称要搜查可疑人物。”
“若我那时回去，院外必有‘刺客’。”
“若我死在那里，这张单子就是完美的结案陈词：内务府贪墨，新入宫的妃嫔因查账被灭口，凶手伏法，皆大欢喜。”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爆裂的噼啪声，像是在倒计时。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