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正旺。
季昭坐在紫檀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卷刚刚送来的《冬炭缺额核销单》。
纸张粗糙，带着内务府库房特有的霉味和墨香混合的气息。
这是邓全忠在上一轮对峙后，连夜赶制出来的“补数方案”。
单子呈上时，朱砂印泥未干，红得刺眼。
此刻，它静静躺在案上，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翠儿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
茶汤碧绿，热气腾腾，却在空气中迅速消散了温度。
“主子，”翠儿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担忧，“邓全忠这老狐狸，既然敢把新单子送过来，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咱们要是接了，是不是就坐实了‘失察’？”
季昭没有抬头。
她的目光落在单据的一角，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折痕。
不像是自然折叠，倒像是被人刻意按压过。
“接。”她淡淡地说道。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
翠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连忙将茶盏放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邓全忠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蟒袍，腰间束着玉带，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
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娘娘，”邓全忠躬身行礼，语调尖细圆滑，“小的这便把新的核销单呈上来。为了弥补之前的亏空，小的特意从内务府的私库里拨了三筐上好的松枝炭，又添了两箱御赐的苏合香，力求让账目完美无缺。”
他说着，双手将那卷单子捧过头顶，递到季昭面前。
季昭伸出手，接过单子。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厚度。
太厚了。
按照内务府的规矩，一份核销单应当只有一张薄纸，记录数量、品级、经手人。
但这卷单子拿在手里，分量却比寻常单子重了三分。
就像……里面夹了东西。
季昭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
她展开单子，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字迹工整，墨色均匀，连印章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看起来，确实是一份天衣无缝的补数清单。
“邓公公辛苦了。”季昭说道。
邓全忠微微一笑，眼神却始终紧紧盯着季昭的手。
他在观察。
观察她是否发现了夹层，观察她是否有能力识破这个陷阱。
作为内务府的老油条，他深知这位新晋妃嫔并非池中物。
如果让她看穿了这张单子的秘密，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他必须确保，季昭只能看到他想让她看到的东西。
季昭假装仔细查看，手指沿着单据的边缘缓缓滑动。
突然，她的手腕微微一抖。
那只盛满热茶的青瓷茶盏，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翻倒。
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瞬间浸湿了单据的一角。
“哎呀！”翠儿惊呼一声，想要伸手去扶，却被季昭一个眼神制止。
季昭站起身，故作惊慌地后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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