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暖阁内的地龙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腻香气。
那是苏培盛特意让人点起的“安神香”，据说能缓解陛下连日批阅奏折的疲乏。
祁婉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被大雪压弯却未折断的寒梅。
她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昨夜吞下蜜饯后的灼痛感，以及此刻攥紧那半张炭单残片时留下的血痕。
武德全站在她身侧三步远的地方，手里依旧盘着那两颗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细微声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暖阁里，如同催命的倒计时。
他面白无须，嘴角挂着一丝惯常的谄媚笑意，眼神却像两条滑腻的蛇，缓缓游过祁婉苍白的脸颊。
“贵人今日气色不佳。”
武德全的声音圆润温和，听不出半点恶意。
“太后娘娘心疼您初来乍到，特命奴才送来这安神香，便是为了让您好好歇息。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祁婉膝头那卷泛黄的账册上。
“这内务府的旧档，灰尘多，晦气重。若是熏坏了贵人的身子，奴才担待不起。”
祁婉没有抬头。
她知道，这是试探。
若她此刻退缩，将账册收起，便是承认自己心虚，默认了那少了一成的冬炭是“管理不善”。
若她强硬展开，便是当着皇帝的面，撕破了太后和内务府共同维持的体面。
这是一道无解的死题。
但她必须走。
因为除了这条路，她没有别的活路。
“公公说笑了。”
祁婉开口，语调平稳，没有一丝起伏。
“炭虽脏，但理不脏。奴婢身为内务府协理，查清账目本分所在，不敢因些许寒气而废职。”
说完，她缓缓伸出手，拿起了案几上的那半张《内务府冬炭单》。
纸张粗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故意撕毁后又匆忙粘合。
上面清晰地写着：实收九百斤。
而根据之前的核查，标准配额应当是一千斤。
少了整整一成。
这一成炭的价值，足以买下半个京城最繁华的坊市，也足以让任何经手的人万劫不复。
武德全眯起眼睛，手中的核桃转得更快了些。
“贵人真是勤勉。”
他轻笑一声，袖中的算盘珠子轻轻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不过，这炭单乃是半年前的旧账。如今隆冬已至，新的炭源早已入库。贵人拿着旧账，莫非是想翻旧账？”
这句话看似玩笑，实则暗藏杀机。
“翻旧账”三个字，在宫中是大忌。
意味着不知进退，更意味着对现任掌权者（太后）的不敬。
祁婉心中一凛，但她面上不动声色。
她抬起眼，直视武德全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公公此言差矣。”
“旧账之所以旧，是因为有人想让它永远‘旧’下去。若不翻开这层灰，怎知底下的火种是否还在燃烧？”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小块黑色的木炭。
那是她从私库中偷偷带出来的松香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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