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轩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旺。
铜盆里的银骨炭红得发白，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像是冰面裂开的细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腻的松香，那是劣质木炭燃烧时特有的气味，混杂着内务府送来的新茶，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祁婉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标枪。
她没看武德全，也没看站在一旁的苏培盛。她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张泛黄的《内务府冬炭单》上。
这张单子，比之前那本《私售炭源备录》要轻得多。
纸张粗糙，边缘甚至带着被水浸过又晒干的毛边。上面用朱砂笔写着几个大字：实收九百斤。
而在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未干似的晕染开来：损耗一成，折现入库。
武德全站在下首，手里依旧盘着那两颗核桃。核桃磨得油光锃亮，在他掌心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节奏平稳，却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刮在人的心口。
“贵人娘娘，”武德全笑眯眯地开口，声音尖细，带着惯有的谄媚，“这炭单上的数目，可是老奴亲自去库房核对过的。少的一成，是路途中的自然损耗，也是太后娘娘体恤宫人辛苦，特意批下来的‘灵活处理’。”
他说得轻巧，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祁婉终于抬起眼。
她的眼神很冷，不像是在看一个太监，而是在看一件死物。
“武公公，”她缓缓开口，语调平稳，没有一丝起伏，“你说这是自然损耗？”
“正是。”武德全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显得格外亲切，“深冬路滑，马车颠簸，炭块碎裂，再正常不过。况且，这一成的银子，已经充入内务府的公账，用来修缮西六宫的屋顶了。这也是为了娘娘您的安稳啊。”
他故意加重了“安稳”两个字。
祁婉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弧度，看不出是笑还是讥讽。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炭单的边缘。
纸面粗糙，硌得指腹生疼。
“修缮屋顶？”祁婉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滋味，“那我怎么听说，西六宫的屋顶，去年才刚修过？”
武德全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娘娘记性真好。”他叹了口气，似乎对这位新晋贵人的较真感到无奈，“不过，宫里的事繁杂，难免有记岔的时候。老奴愚钝，只知奉旨办事。若娘娘不信，大可去查。”
他摊开双手，袖子里露出一截磨损的金线绣边。
那是内务府管事太监的标志，也是权力的象征。
祁婉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她站起身，走到火盆前。
火盆里的炭火正旺，热气蒸腾上来，烤得她脸颊微烫。
她伸出手指，探进灰堆里，拨弄了几下。
灰烬冰凉，中心却有余温。
“武公公，”她背对着他，声音清冷，“你可知，真正的银骨炭，燃烧时是什么味道？”
武德全愣了一下。
“是……松脂香？”
“错。”祁婉转过身，手中捏着一小块黑乎乎的炭渣，“是焦味。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气。因为这种炭，掺了太多的泥和石头，为了增重，不得不加这些废料。”
她将炭渣扔回火盆。
“啪。”
一声轻响，火星四溅。
“所以，”祁婉一步步走回案几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武德全的心跳上，“这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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