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府的炭房位于紫禁城西北角,终年不见阳光。
这里没有暖阁里的沉香,只有刺鼻的硫磺味和潮湿的霉气。
白氏踏入门槛时,脚下的青砖冷得透骨。
她裹紧了身上的狐裘,目光却越过堆积如山的黑炭,落在了那个正在核对账册的新任管事太监身上。
赵公公。
他穿着簇新的缎面马褂,腰间挂着一串沉甸甸的玉佩,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这与那些在炭房里熏燎半生的老太监截然不同。
他的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剪刀,正一寸寸地刮过眼前的炭堆。
“白答应。”
赵公公头也没抬,声音尖细,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娘娘口谕,明日太后寿宴,炭火务必充足。内务府近日清查库存,发现几处数目对不上。这‘那三斤少掉的炭’,便是其中之一。”
他说出这句话时,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是钟姑姑留下的烂摊子。
也是白氏此刻必须跨越的鸿沟。
白氏微微一笑,轻声细语地说道:“公公说笑了。炭是死的,人是活的。若真少了三斤,想必是库房受潮,炭质疏松,重量自然有差。臣妾不懂这些粗笨事,全凭公公定夺。”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只是将问题轻巧地推了回去。
赵公公抬起头,眯着眼打量她。
他手里捏着的,正是钟姑姑之前私吞的那三斤炭对应的“残票”——一张沾着油渍、边缘破损的内务府出库单。
那张单子证明,这三斤上好的银骨炭,本该送入白氏院中,却被钟姑姑划归为“损耗”,实则进了自己的腰包。
如今钟姑姑倒台,这笔亏空成了悬在半空的刀。
内务府需要有人背锅,或者,需要一个完美的理由让这笔账彻底消失。
“白答应倒是通透。”赵公公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炭堆前,“但这账,不能只靠嘴皮子抹平。今日,我要重新清点所有御炭。每一块,都要过秤。”
周围的太监们屏住呼吸。
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白氏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如果现在分离出那三斤带有钟姑姑私印的炭屑,真相就会再次浮出水面。
而一旦混合,真相就会被永远封存。
但她更清楚,内务府的水深不可测。
赵公公不仅是来查账的,更是来试探她的底线的。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白氏主动交出“罪证”,或者主动承担“失误”的机会。
“公公辛苦了。”
白氏缓缓走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
里面装的,不是金银,而是几块碎小的炭屑。
这些炭屑,是从钟姑姑被抄家时搜出的私炭中特意留下的。
它们色泽发黑,质地松散,与皇家御用的银骨炭有着天壤之别。
但在这一刻,它们却是白氏手中唯一的筹码。
“臣妾听闻,公公查验严谨,连一粒灰尘都不放过。”
白氏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只是,这炭房湿气重,若是炭屑混入御炭,怕是会影响太后的寿辰。不如……”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公公腰间的玉佩上。
“不如由臣妾亲手处理,将这些多余的碎屑清理出去,免得污了公公的眼,也乱了内务府的规矩。”
赵公公的眼神微微闪烁。
他盯着白氏手中的锦囊,又看了看眼前堆积如山的御炭。
这是一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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