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雨点砸在户部北司库房的青瓦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枯手在抓挠屋顶。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桑皮纸受潮后的霉味,混合着劣质木炭燃烧后特有的刺鼻硫磺气。这种气味钻进鼻腔,黏在喉咙深处,让人忍不住想咳嗽,却又不敢出声。
关慎站在库房中央。
他身上的官服已经湿透,贴在脊背上,冰凉刺骨。但他手中的铜算盘却干爽、温热,每一颗算珠都被他摩挲得发亮。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武器。在户部主事这个职位上,声音比人先一步到达。
“韩侍郎。”
关慎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根细线,试图穿过这厚重的雨幕和死寂。他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面前那张堆满账册的长案上。
韩崇就站在阴影里。
这位户部侍郎穿着一身深青色官袍,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在地面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串黄铜钥匙,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那双眼睛阴鸷得像两只冬眠醒来的蛇,死死盯着关慎身后那扇紧闭的木门。
“关主事深夜造访,所为何事?”韩崇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暴戾。
“明日便要交接印信。”关慎转过身,脸上挂着谦卑而疏离的笑意,“在下想起《内库冬炭总录》中有一处墨迹未干,恐是前任大人遗留的笔误。若不核对清楚,怕是有损侍郎大人的清誉。”
韩崇的瞳孔微微收缩。
《内库冬炭总录》。
这个名字就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最脆弱的神经。那本残卷早在六天前就已经化为灰烬,按照他的计划,那些关于京城新晋炭窑主人的名单,应该连同前任自缢时的血迹一起,彻底消失在这座库房里。
“账目已结,印信已封。”韩崇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木地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关主事若是想翻旧账,恐怕要问问外面的风雨答不答应。”
“风雨再大,也吹不干墨迹。”关慎轻声反问,“侍郎大人以为呢?”
就在这时,库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那是李四的声音,尖刻而急促:“大人!火油已经备好了,就在西厢房。只要点燃,这场‘意外’就能神不知鬼不觉。”
韩崇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转过头,看向库房深处的黑暗角落,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今晚,他不打算留活口。无论是那个自以为聪明的主事,还是那些可能存在的目击者,都要陪葬在这把大火里。
但他低估了关慎。
关慎早就知道韩崇会来销毁证据。他也知道,自己无法通过正常的司法途径洗清冤屈。沈德全的警告犹在耳畔,那条路已经被堵死。既然法律的路走不通,那就只能制造混乱,利用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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