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如鼓,敲在御史台听审厅的窗棂上,沉闷而急促。
关慎站在堂下,目光并未看向高高在上的御史,而是落在案几中央那卷《内库冬炭总录》残卷上。桑皮纸受潮后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边缘卷曲,像是被火舌舔舐过的尸体。
韩崇坐在侧席,官服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紧绷且扭曲的肌肉线条。他手里攥着一串铜钥匙,指节泛白,眼神阴鸷地盯着每一寸纸张,仿佛那些纸张里藏着能咬断他喉咙的毒蛇。
“关主事,”韩崇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沈大人既已自缢,账目又有御史查封,你为何还要在此故弄玄虚?这卷残页,不过是库房失火后的余烬,有何可查?”
关慎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盏风灯。灯焰微弱,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不定。他将风灯凑近残卷,火光映照在那行不起眼的数字上。
“韩大人说这是余烬,”关慎轻声说道,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但余烬不会变色。墨迹遇热会焦黑,遇水会晕染,唯独不会……泛起这种诡异的青灰色。”
他抬起头,反问:“韩大人可知,户部库房使用的松烟墨,若混入了一种特殊的矿物粉末,遇高温烘烤后,便会呈现此色?”
韩崇瞳孔微缩,手中的钥匙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那是‘石青’,”关慎继续道,声音依旧轻柔,“一种常用于绘制地图、标记地界的颜料。它不用于记账。除非……有人故意在真账的夹层中,涂上了这种颜料,以掩盖真正的去向。”
“一派胡言!”李四在旁厉声喝道,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这分明是伪造!关慎,你想污蔑侍郎大人,也要看看证据!”
关慎无视了李四的挑衅,指尖轻轻划过残卷的背面。
“老赵死前说,三万斤黑炭不在库房。但他没说完。其实,他看见了。”
关慎猛地翻过残卷,指着背面一处几乎不可见的淡痕。
“这是透过正面墨迹留下的压痕。虽然正面已被烧毁大半,但这处压痕,却保留了原本的数字结构。韩大人,您呈交的完整账册中,这一项的总数,是否比实际库存多了三万斤?”
韩崇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当然知道。那份完整的账册,是他让人重新誊抄的。为了填补沈默发现的缺口,他不得不虚构了三万斤黑炭的支出记录。但他没想到,这卷看似无用的残页,竟然通过墨迹渗透和纸张纤维的形变,保留了最初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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