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如鼓,敲在户部偏室那扇斑驳的窗棂上。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将阴影投射在发黄的墙壁上,像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关慎坐在一张瘸腿的木桌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内衬。那里藏着半张桑皮纸残卷,以及刚才在帕子上无意间留下的三个字——“沈、德、全”。
他需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老赵缩在角落的米袋旁,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大人……李四他们还没走远吗?”他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恐惧。
关慎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火折子,吹亮后,并未直接点燃桌上的油灯,而是将火折子凑近残卷的一角。
“老赵,”关慎轻声问道,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你记得前任主事最后一次核对炭账时,用的是哪种墨?”
老赵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是……是松烟墨。户部规定的官墨,掺了胶,干得快,也……也耐看。”
“耐看?”关慎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若是有人特意用陈年的松烟墨,混入明矾水书写,遇热会如何?”
老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会……会变黑。但如果是为了掩盖,为何要用这种麻烦的法子?”
“因为普通的墨迹会被雨水晕开,或者被火烧毁。”关慎将火折子移开,从袖中取出那张桑皮纸残卷,小心翼翼地铺平在桌面上。纸张边缘已经磨损,泛着陈旧的焦黄色,上面原本清晰的数字此刻却模糊不清,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雾笼罩。
他重新点燃桌上的烛台,但不是放在桌上,而是悬在残卷下方三寸处。
烛火摇曳,热气缓缓上升。
关慎盯着火焰,眼神专注而冷静。他在等待一个反应。这是一种古老的账房技巧,利用明矾遇热分解产生酸性物质,使原本因浓度极低而肉眼难辨的字迹显现出来。但这风险极大,一旦火候控制不好,纸张便会碳化,证据彻底消失。
“大人,这……这样会不会把纸烧了?”老赵忍不住探出头,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
“不会。”关慎淡淡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只要心不慌,火就不会乱。”
实际上,他的手心全是冷汗。他知道韩崇的人随时可能回来搜查。每一秒的等待,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随着热量的积聚,残卷上的空白处开始发生变化。那些原本看似杂乱的斑点,逐渐连成线条。先是几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枯树枝丫,随后,一个个汉字如同从地狱深处爬出的幽灵,慢慢浮现在纸面上。
关慎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定那些浮现的字迹。
第一行:弘治七年冬,内库拨炭三万斤。
第二行:实收……两万八千斤。
第三行:缺口……两千斤。
不是之前以为的一千两炭钱,而是整整两千斤炭的实物缺失!
关慎的心跳漏了一拍。如果只是一千两银子的亏空,那是贪腐;但如果是两千斤炭的实物缺失,那就是侵吞国家物资,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他继续往下看。
第四行:差额填补……韩府炭行代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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