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天色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
养心殿外的回廊上,风卷着落叶,发出枯脆的碎裂声。
石青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前方三步处的一双绣金云纹鞋面上。
那是韩贵妃的鞋。
暗紫色的织金凤袍下摆垂落,像一片沉重的阴影,笼罩在她的头顶。
“贵人这身子骨,倒是比那炭盆还沉。”
韩贵妃的声音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她手指上两枚沉甸甸的金指环,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
石青没有抬头,只是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一些。
“奴才不敢。”
她的声音很低,克制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只是这炭盆里的火,烧得太旺了些,烫了手。”
韩贵妃轻笑了一声。
笑声尖锐,划破了廊下的寂静。
“烫手?”
她缓缓蹲下身,裙摆铺散在青砖上,如同盛开的毒花。
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石青苍白的脸。
“本宫记得,前位主子死的时候,也是因为这炭盆。说是失火,其实是……”
她故意停顿,指尖轻轻敲击着石青面前的地面。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石青的心跳上。
“……是命数。”
石青垂着眼眸,看着地砖缝隙里那一抹陈年的黑渍。
那是灰烬。
也是证据。
“贵妃娘娘说笑了。”
石青低声说道,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前位主子福薄,担不起这御赐的暖意。如今到了奴才这里,自然该好好捧着。”
韩贵妃眯起眼睛。
她伸出戴着金指环的手指,挑起石青的下巴。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捧着?”
她凑近了一些,身上浓郁的脂粉味扑面而来,掩盖不住那股腐朽的气息。
“你可知,这只炭盆,是谁亲手递给本宫的?”
石青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是林姑姑。”
她如实回答。
韩贵妃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林姑姑已故多年。”
她松开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石青。
“你倒是有本事,连死人都不放过。”
石青心中一凛。
原来如此。
掌事太监赵德全口中的“林姑姑”,并非活人,而是韩贵妃早已处理掉的旧人。
或者说,是一个被抹去的名字。
“奴才不知。”
石青依旧低声说道,用反问句掩饰住内心的惊涛骇浪。
“奴才只知道,这炭盆上的生辰八字,刻得清清楚楚。”
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韩贵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深深的忌惮和杀意。
“前位主子的生辰,是七月十五。中元节。”
韩贵妃的脸色微微一变。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廊下的风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七月十五……”
韩贵妃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好一个七月十五。”
“本宫还以为,你已经忘了。”
石青没有接话。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
那是她在偏殿密室中发现的账册残页。
上面记录着前位主子临终前,每月从内务府领用的药材清单。
其中有一味药,名为“断肠草”。
而发放这种药材的批条上,盖着的正是韩贵妃私印的图样。
虽然模糊,但足以辨认。
“贵妃娘娘若是不信,大可去查。”
石青将纸笺平铺在膝前的地面上。
动作缓慢,却坚定。
“内务府的档案,都在皇上的案头。奴才不过是想替主子讨个公道。”
韩贵妃盯着那张纸笺。
她的目光在那模糊的印章上停留了许久。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只手的金指环。
一圈,又一圈。
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半晌,她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凄厉。
“公道?”
她弯下腰,捡起那张纸笺。
指尖用力,纸笺边缘泛起褶皱。
“在这后宫之中,谁有公道?只有规矩。”
她将纸笺撕成两半。
碎片飘落在地,如同凋零的花瓣。
“你既然想要公道,那就看看,你能不能承得住这份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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