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日头偏西,暖阁里的光线被厚重的窗纸滤去大半,只剩下一种昏沉的暗黄。
那股混杂着沉香与潮湿水汽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黏腻得让人呼吸困难。
闵婉跪坐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却微微佝偻着肩膀,做出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
她的指尖紧紧攥着袖中的帕子,指节泛白,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雨势渐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琉璃瓦上,像是无数只急躁的手在敲击着宫门的门槛。
那盆“刻有皇贵妃徽记的银丝嵌宝炭盆”依旧立在窗边的风口处。
黑色的烟雾不再浓烈,因为水渍的覆盖,那枚原本狰狞的徽记此刻变得模糊不清,像是一块化开的墨迹。
但汪姑姑没有走远。
脚步声在门外徘徊了许久,最终停在了门缝前。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汪姑姑那张枯瘦如柴的脸探了进来。
她手里的那串沉香木佛珠,转得飞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贵人。”
汪姑姑的声音尖细,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这雨越下越大,风也紧了。若是冻坏了身子,太后寿宴上该如何行礼?”
闵婉心头一紧,面上却更显惶恐。
她低下头,声音颤抖而轻柔:“姑姑教诲的是。只是……这炭盆放在风口,烟气倒灌,奴婢实在不敢妄动。生怕冲撞了贵人的心意,或是……触犯了什么忌讳。”
她在“忌讳”二字上,咬得很轻,却足够清晰。
汪姑姑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闵婉身上。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忌讳。
那炭盆底部的私运痕迹,还有那枚不该出现在低位嫔妃这里的徽记,都是悬在她头顶的剑。
刚才那一泼水,虽然掩盖了视觉上的证据,但那种金属受热后特有的腥气,混合着雨水的气息,已经渗入了炭盆的每一寸缝隙。
只要再靠近些,就能闻到那股不属于内务府正规库房的异味。
“贵人倒是谨慎。”
汪姑姑冷笑一声,迈步走了进来。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冷冽的檀香味扑面而来,试图掩盖住屋内那股令人作呕的潮湿霉味。
她走到炭盆前,并没有立刻触碰它,而是用佛珠轻轻敲了敲铜盆的边缘。
叮——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既然怕冲撞,那就盖起来。”
汪姑姑突然说道,语气不容置疑,“待宴会结束,再行处置也不迟。”
闵婉心中猛地一跳。
盖起来?
如果盖上盖子,里面的气味会被封存,但那枚徽记的痕迹也会彻底消失。
更重要的是,一旦盖上盖子,她就失去了对这只炭盆的直接控制权。
而这正是汪姑姑想要的。
她要确认盖子下面,到底还剩下什么。
或者,她想通过这种方式,将“保管不善”的责任,彻底推给闵婉。
若盖子之下,炭火未熄,烟气不散,那就是闵婉失职。
若盖子之下,一切正常,那汪姑姑便能以“多此一举”为由,再次立威。
无论哪种结果,闵婉都陷入了被动。
“姑姑……”
闵婉抬起头,眼中满是怯意和犹豫,“这盖子……”
她没有说完。
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她不敢碰那个盖子。
仿佛那盖子烫手,又仿佛那盖子之下藏着什么洪水猛兽。
汪姑姑盯着她看了半晌,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果然,是个蠢货。
以为泼点水就能瞒天过海,却不知道,真正的规矩,从来不是靠小聪明能躲过去的。
“怎么?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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