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阳光已经褪去了最后的暖意，像一层灰败的霜，薄薄地铺在正堂的青砖地上。
田婉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双手交叠于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面前那只黑铁炭盆依旧静静立着，盆底“景阳”二字的刻痕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仿佛一只睁开的眼睛，死死盯着屋内的每一个人。
廖氏站在三步之外，深紫缎面袄子上的金线在阳光下刺眼得令人不适。
她手里那串佛珠转得飞快，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掩饰内心的焦躁。
“田答应。”
廖氏的声音尖利，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这炭盆既已送回，便是物归原主。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炭盆底部，随即落在田婉脸上。
“内务府规矩森严，前朝旧物，尤其是涉及先帝宫闱的物件，岂能由低位嫔妃私藏把玩？若是被御史台知道了，怕是要参你个‘不敬’的大罪。”
田婉垂眸，轻声应道：“姑姑教训的是。婉儿自知身份低微，不敢有丝毫僭越。”
她抬起眼，语气恭顺得挑不出错处：“只是这炭盆寒气重，婉儿怕冻坏了宫里的东西，便想着趁日头还暖，将其移至偏殿阴凉处暂存。待明日早朝后，再请姑姑示下，该如何处置。”
廖氏冷笑一声，上前一步。
她伸出戴着硕大翡翠扳指的手指，指尖几乎触碰到炭盆边缘，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移去偏殿？”
廖氏眯起眼睛，眼神锐利，“你是想销毁证据，还是想独吞这份‘恩赐’？”
田婉心头一紧，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她知道，廖氏在试探。
这只炭盆，不仅是前位废后的遗物，更是当年那场离奇死亡案的关键证物。
廖氏今日特意送来，意在逼她犯错。
若她收下，便是占有禁物；若她拒收，便是抗命不尊。
无论哪种，都是死局。
但田婉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步。
她缓缓站起身，福身行礼，动作轻柔却坚定。
“姑姑误会了。”
田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恐惧，也是伪装。
“婉儿之所以不敢用这炭盆，是因为记得先帝曾言，景阳宫的炭火有毒。”
这句话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廖氏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角落里的李公公喉结滚动了一下，袖中的手紧紧攥紧，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田婉继续说道，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烟：
“婉儿年幼时曾在宫中听闻，先帝最忌硫磺味。而这炭盆中残留的气息，虽经清洗，却仍隐隐透着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婉儿身子弱，受不得这等刺激，所以才想将其移出正堂，以免惊扰了姑姑的清修。”
廖氏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她没想到，田婉竟然敢拿“先帝之忌”来做文章。
这是要把事情闹大，逼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自己明知故犯。
“放肆！”
廖氏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慌乱，“区区一个炭盆，也能牵扯出先帝？田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田婉后退半步，膝盖一软，顺势跪倒在地。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在极力克制着哭声。
“婉儿……婉儿只是不敢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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