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初刻,偏殿内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窗外的雷声闷在云层里,像一头困兽低吼。
炭盆里的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一层厚厚的死灰,覆盖着底下尚未燃尽的红炭。
那股刺鼻的硫磺味,并没有因为雨势增大而消散,反而随着湿热的风,一点点渗进人的鼻腔。
姜婉站在庭院中央。
她身上那件原本绣着兰草的宫装,此刻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她的左手袖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右手空空如也。
那块象征着羞辱与降等的铜牌,早在昨夜就被她投入了水底。
氧化后的黑色铁块沉在淤泥中,抹去了“降等”二字的光泽。
但它的重量,似乎还压在姜婉的心头。
不,不是心头。
是脖颈处,那道正在蔓延的青紫。
邓姑姑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盏凉透的茶。
她穿着那半旧不新的紫缎袄子,手指上的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她看着姜婉,眼神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姜婉的领口。
“姜氏。”邓姑姑的声音尖细,带着几分阴阳怪意的笑意,“陛下赏赐的新炭,今日刚送进来。你作为侍妾,竟敢让炭盆冷却至此?”
她顿了顿,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宫人。
“若是寻常失察,罚抄佛经百日也就罢了。”
“可这炭……”邓姑姑指了指那盆死灰,“含硫量极高。若是吸入过多,轻则头痛欲裂,重则……咳血而亡。”
周围的宫人们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
赵答应站在一旁,手里摇着一把团扇,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她看着姜婉,像是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兔子。
“邓姑姑的意思是,”赵答应插嘴道,声音轻快,“姜妹妹是想毒害陛下?还是说,想借机自尽,以此邀宠?”
姜婉没有抬头。
她的语速平缓,声音极低,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奴婢并未碰触炭盆。”
“炭火自然冷却,并非人为泼洒。”
邓姑姑冷笑一声。
“自然冷却?”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姜婉面前。
靴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炭是御赐的,讲究的是‘文火慢炖’。若是自然冷却,为何灰烬深处,还透着暗红?”
邓姑姑伸出戴着扳指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炭盆边缘。
“你看,这余温未散。若是自然冷却,该是通体灰白。”
“除非……有人故意用湿土掩埋,锁住热气,以便日后发作。”
姜婉抬起头,直视邓姑姑的眼睛。
她的瞳孔漆黑,深不见底。
“姑姑是在说,奴婢蓄意谋害?”
“我说什么,不重要。”邓姑姑凑近姜婉,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威胁,“重要的是,陛下最忌讳硫磺中毒。三年前那位贵妃的死,就是因为炭火失控。”
提到“三年前”三个字时,邓姑姑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翡翠扳指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那是去年冬天,她失手摔在石阶上留下的。
也是她私吞好炭、以次充好的罪证之一。
姜婉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她心中一动,却面上不动声色。
“姑姑既然提到了三年前,”姜婉淡淡说道,“想必对当年的案子,也很熟悉吧。”
邓姑姑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后退半步,强作镇定。
“放肆!你一个降等侍妾,也敢妄议旧案?”
她转头看向周围的宫人,厉声道:“来人!将这刁奴拖下去,杖责二十!让她好好记住,什么是僭越!”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伸手去抓姜婉的手臂。
小翠吓得浑身发抖,想要冲上来护主,却被旁边的太监一把推开。
赵答应见状,悄悄转身,准备离开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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