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初刻,雨势如注。
未央宫偏殿外的庭院里,积水已没过脚踝。
姜婉站在炭盆前,手里捏着那块降等铜牌。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铜牌。
铜牌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上面“降等”二字的凹槽里,嵌满了黑色的污垢。
那是过去六天里,她每一次被羞辱、每一次沉默所留下的痕迹。
第一章时,它挂在颈间,冰冷刺骨。
第二章时,她将其藏入袖中,开始观察邓姑姑的微表情。
第三章,她借铜牌的反光,窥见邓姑姑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第四章,她用铜牌边缘刮去炭盆底层的死灰,助燃那将熄的炭火。
第五章,她将铜牌置于案头,作为对峙的筹码,逼邓姑姑承认阴谋。
而现在,第六章。
她要彻底抹去这层光泽。
不是为了洗清清白。
而是为了切断最后一点对宫规的幻想。
姜婉抬起手。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日清洗炭垢时嵌入的黑泥,红肿未消。
她没有犹豫。
手腕轻轻一抖。
铜牌划出一道灰色的弧线,落入炭盆积水中。
噗通。
一声轻响。
水花四溅。
铜牌沉入水底,激起一圈圈涟漪。
原本暗哑的金属光泽,在水与空气的接触下,迅速发生变化。
氧化反应开始了。
黑色的氧化物像霉菌一样蔓延,覆盖了原本斑驳的铁锈色。
“降等”二字,逐渐变得模糊,最终融为一体,变成一块漆黑的废铁。
姜婉静静地看着。
她的声音极低,平缓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姑姑说得对。”
她说。
“这里是未央宫,讲究的是规矩。”
“臣妾只是个失宠的人,不敢多言。”
邓姑姑站在廊下,半旧不新的紫缎袄子被雨水打湿了一角。
她手指上那枚磨损严重的翡翠扳指,此刻正死死扣进掌心。
她没想到姜婉会这么做。
按照常理,姜婉应该跪地求饶,或者痛哭流涕地辩解。
那样,她才有理由继续施压,完成这场公开的惩戒。
可姜婉没有。
她把象征羞辱的铜牌扔进了水里。
这不是反抗。
这是放弃。
放弃辩解,放弃申诉,放弃在这个体系内寻找任何一丝温情。
邓姑姑的脸色变了变。
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这种恐慌,比姜婉拿着劣炭威胁她时还要强烈。
因为姜婉的眼神太冷了。
冷得像这深秋的雨水,没有任何温度。
“你……”邓姑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如果现在再去抢夺那块铜牌,反而显得心虚。
就像她在掩饰什么。
而她确实在掩饰。
私吞御赐好炭,留劣炭给低阶妃嫔。
还有三年前那位暴毙贵妃的事……
那道青紫色的痕迹,此刻仿佛又浮现在她的眼前。
邓姑姑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翡翠扳指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赵答应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她看着姜婉,又看看邓姑姑。
“邓姑姑,”赵答应轻声道,“这姜妹妹,倒是通透。”
“既然自知位分低微,便该安分守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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